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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之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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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宝生信风住院了。
那天在焰先斗友人的工厂门口,范道大也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在变得模糊的同时,瞬间覆盖上了一层黄色的闪光。奔奔者们被眼前的异象和宝生信风持续不断地呻吟声吓地乱成了一团,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抱起她上了车,拉起手刹的刹那,跟上来的射士郎和玄藩被他挡了回去。
“先带未来他们回基地,有事我会联络。”
“可是……”
“信风必须马上回圣都!……等我消息吧。”
跑车轰鸣,仿佛某种沉闷的嘶吼重重划过了耳际。范道大也一边分神关注着身边的人和车况,一边拨通了花家大我的电话。
对方在听过说明之后沉默了几秒。
但紧接着,他让他直接转道去圣都大学附属医院。
“我来通知Exaid,你抓紧时间!”
范道大也呼吸一窒。
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坚硬泛白,脚下的油门被不自觉地深踩,他却对亮起的危险提示置若罔闻。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片混乱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圣都医院门口,宝生永梦和一名女护士正焦急地张望着。
怪异的侵蚀现象已经停止,宝生信风此时陷入了昏迷,范道大也在他们面前踩了刹车,他近乎机械地抱出了对方,双臂僵硬得像两块失去知觉的木头。
“……是信风!快,快把她放到担架上!”
宝生永梦只看了他一眼。
他同样呼吸沉重,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掰开了他的手,把人接了过来。他一边用听诊器探查着她的气息一边推着急救床直往地下一层跑,范道大也跟在他的身后,杂乱的意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根本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念头。
风在耳边呼啸,直到病房的大门在他面前合上,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可恶!”
宝生信风又发病了。
得益于这段时间陪同复查所累积下的知识,范道大也也大致了解了游戏病的发展过程。这种随着感染者的压力而不断增值的病毒会持续夺取人类的身体,而当“战争”接近落幕,首先出现的现象,就是母体的消亡。
换句话说,宝生信风刚刚差一点就死去了。
范道大也没法接受这后三个字。
他颓然地靠向了身后的墙壁,地下一层湿冷的空气让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泛着苦涩。范道大也向来是个很有“余裕”的人,从决定要让这个世界没有悲鸣开始,无论是重返BBG还是对付哈袭利安,他都能云淡风轻地将一切危险解决。
但唯独面对宝生信风,他似乎总是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为什么?
他怎么了?
如果,宝生信风不在了,他要怎么办?
没有如果,范道大也下意识否定道,他不接受这样的假设。
可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还是席卷而上,冷汗浸透了衣服和额前的碎发,他强撑住了一口气,才让自己还能维持基本的思考。
但已经有些模糊的眼前,却还在持续不断地浮现起刚刚的场景——
一片炫光之中,宝生信风的身体正在逐渐消失。诡异的泥土状物质不断地涌出,他听得到她痛苦的呻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奔奔者的装备对游戏病无计可施,这段时间,他试过很多次了。
“打起精神来,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有人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晚到了一步的花家大我。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紧接着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只要bugster没有出现,信风就还活着,收起你的表情……她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范道大也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
“……多谢……”
“……”
花家大我没再说什么,但他紧绷着嘴角也同样泄露了主人真实的心情。
很快,病房大门打开了。
宝生永梦和一个打着蓝领带的医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范道大也认得,那似乎就是那个天才外科医生镜飞彩。
而宝生信风,她在先前那个女护士的照顾下,依旧在沉睡。
“什么情况?”花家大我抢先问道。
宝生永梦却侧过身向前了一步,似乎是特意解释给范道大也听,“还好送来的及时,姐姐暂时没事了。她现在就是有些累,还在睡着。”
“那游戏病呢?”
镜飞彩皱了皱眉,“她身体里的病毒浓度已经接近极限值,不能再让她受到刺激了。”
“……”
范道大也握紧了拳头。
陪同复查的这段时间虽然谁都没再提过,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宝生信风的压力源十有八九,和爆燃小队有关。
“但有个好消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宝生永梦紧接着开口道,“正是因为病毒浓度到了极限,我们已经能在扫描中稳定地捕捉到它了。”
“即使bugster还是没有在游戏领域里出现,但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极限玩家的重编程技术,直接改写他的遗传信息,换句话说……”
范道大也猛然抬眼。
宝生永梦微微笑笑,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姐姐有救了。”
——太好了。
她能活下去了。
他不会失去她了。
像是濒死者终于看到了“绿洲”,范道大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样,宝生信风被要求留在圣都医院住院治疗,一来为保万一,在进行重编程之前她还需要进行细致的检查,二来好巧不巧,就在“手术”的前夕,宝生永梦也遇袭住院了。
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帕拉德,持枪攻击了他。
范道大也这才恍然意识到,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按道理,帕拉德不应该不出现的。
“檀黎斗,就是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幻梦公司的社长,他利用了财前莎衣子医生,复活了他的父亲檀正宗,又从他的身体里提取出了那个黑色的帕拉德。”
“现在他同时获得了天才玩家和天才游戏开发者的力量,没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过,这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毕竟,檀黎斗一直都对我没什么兴趣。”
视频通话界面里,宝生信风半是无奈半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是范道大也和她最近的“每日日常”。檀黎斗的再次出现让CR高度紧张,宝生信风也就此被严格看管在了地下病房。奔奔者们还有哈袭利安需要对付,她拒绝了他们的陪护提议,只和范道大也约定了每天都会视频通话汇报一下情况。
……只不过,这个“日常通话”有时候也会非常“热闹”。
比如先前的那个女护士就会隔三差五找些蹩脚的借口靠进镜头悄悄观察范道大也两眼;重获自由的帕拉德则会超不经意地出现,然后嚷嚷着要他们切断通话;只有那个名叫九条贵利矢的前法医会大大方方的和他打招呼再客套几句,他邀请他有时间来CR坐坐,他对他很感兴趣。
“毕竟是带走了大律师的人呢~”
“……大也?大也!”
范道大也回过神来。
屏幕上,宝生信风的脸染上了浓重的担忧。她看着他皱起了眉,黝黑的瞳孔里似有情绪在悄悄酝酿: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忙,你知道的,哈袭利安的攻击越来越频繁了。”
其实不止是这些。
或许是之前那股异常的状态被延续到了现在,又或许只是受到宝生信风发病住院的影响,一切看似归于平静之后范道大也再次发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走神”和“心不在焉”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而这样的结果,让他先是和奔奔起了口角,紧接着又遭到了民谣吉他苦魔兽的袭击。前者因祸得福让他得到了119,但后者,就属实算得上是糟糕的体验了——
他被短暂地困在了过去的幻梦里。
在“真寻老师”之前,他先“看”到了,第一次遇见宝生信风的场景。
那是某个上流阶层的晚宴,刚刚帮助Lightning.Tech拿下又一个专利的他被内滕老师半拖半就的拉来了会场。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日本未来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内藤雷汰忙着推杯换盏,他百无聊赖,只是兴致缺缺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会场另一侧的一个女人。
那人看起来似乎比他要年长几岁,一身干练的套装将她精致的脸衬托地格外冰凉。不断有人上前向她和她身旁的中年男人打着招呼,她只是一板一眼地笑着,手里的酒杯转瞬间便已经更替了好几轮。
她只是站在那,身后的灯光便莫名暗淡了几分。
范道大也心下一动,他向老师打听起了那个人。
“你说她啊……”内藤雷汰望了一眼过去,嘴角挂起莫名的笑,“宝生信风,那位拯救了无数游戏病患者的医生宝生永梦的亲姐姐,也是卫生省目前炙手可热的‘红人’。站在她身边的就是大臣官房审议官日向恭太郎,有消息称他正在全力推举她进入体系的核心,说不定再过几年,她就要接他的班了。”
“怎么,少年,你对她有兴趣?”
范道大也犹豫着,摇了摇头。
但他又确实看到了,那个挂着职业微笑的女人近乎空洞的目光,全程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
宝生永梦。
范道大也看到过他的报道,那是个致力于夺回病人的微笑的,伟大的医生。
“正好,少年,你也跟我一起去和日向长官打个招呼吧。”
内藤雷汰拉着他向另一侧走了过去,名叫“宝生信风”的女人和那位日向长官照常接待了他们。两个中年男人你来我往地交换着各自的话题,宝生信风保持了沉默,范道大也却心绪浮动。
鬼使神差般,他向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你好,我叫范道大也,是名送货屋。”
女人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诧异”和“不解”的表情,她犹豫着接下了名片,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范道先生你好,我是宝生信风,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
“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哦,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能帮你送达。”
“宝生小姐,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戒备起来。
但范道大也却并不在乎这些,且不说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着十足的信心,就算宝生信风不来找他,日后他也一定会再登门拜访。
因为,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她内心的悲鸣声。
范道大也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绝不会再对眼前的悲鸣置之不理。
然后,正如他猜测的那样,距离那场宴会只过了不到一周,他就接到了宝生信风的电话。
对方要求他将一封手写信亲自送到宝生永梦的手里,货品交接的刹那,范道大也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么,宝生小姐你呢?”
“这封信送达之后,你要做什么?”
宝生信风身体一僵。
她的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小型公寓,越过遍地杂乱的物品,范道大也看到了角落里的几个白色药瓶。
不应该这样的。
“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宝生信风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戒备。
范道大也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他跨过门栏进入屋内,低着头冲她笑了起来:
“呐,我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宝生信风就留在了他的身边。
三年的时光转眼匆匆而逝,如今,他们都是彼此人生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个存在。
“欸?看见了第一次遇到我的场景?”屏幕里,宝生信风好笑地弯了弯嘴角,“怎么,大也,你就这么想我吗?都开始回忆过去了?”
“嗯,我很想你。”
肯定的回答先于理智脱口而出,等范道大也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暧昧之时,另一端的人已经沉默了许久。有女孩子的惊呼声伴着少年人的不满隐隐约约地传来,宝生信风瞪着眼睛看着他,最终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
“嗯……嗯,我知道了……等动完手术,我马上就回去。”
“好,我等你回来。”
对面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噌”地一下就红了。
范道大也突然觉得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对……对了,快递我收到了。”
仿佛是为了结束这莫名的气氛,宝生信风马上转了个话题。她将一把小型的方向盘手枪举到了屏幕前,纤长的指尖拂过细密的纹路,“飞彩他们已经试验过了,虽然做不到一击必杀,但它确实能对bugster造成伤害……谢谢你,大也。”
“这有什么好谢的,而且……我宁愿你永远用不到它。”
这把小型手枪,是他和奔奔特意加急研发出来,给宝生信风防身用的。
醒来的宝生信风提到自己似乎看到了身体里的bugster,她和帕拉德一样,有着和人类相同的身体以及机能。CR的众人顿时如临大敌,加上檀黎斗的越狱和疯狂行径,虽然镜飞彩和帕拉德再三保证会保护好宝生信风,但心里莫名感到不安的范道大也还是借来了卡带,和奔奔进行了研究。
这把小型手枪只是试作品,他真正的目标,是让奔奔者们也能对那些病毒进行“手术”。
那样,他就再也不需要被动地等待着别人去拯救她了。
“你放心吧,我在病房很安全。”宝生信风笃定地说道。
但命运却又一次和他们开起了玩笑。
就在新闻里开始大批量报道起蔓延在圣都的“僵尸编年史”病毒时,宝生信风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了。
十六
“嘭——!”
宝生信风抬枪,击倒了眼前试图靠近的Gemn。
身形扭曲的白色骑士挣扎了两下便摊在了地上,她小心翼翼地补上了最后两发子弹,对方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空荡荡的大街暂时恢复了平静,宝生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脱力般地坐了下去。
……太糟糕了……
她看向头顶的天空。
三个小时前,名为“檀黎斗神”的游戏导航员突然宣布,要在整个圣都召开名为“僵尸编年史”的死亡游戏。和市面上常见的僵尸类恐怖逃生游戏类似,游戏的参与者一旦被bugster袭击就会感染病毒成为僵尸,进而闯关失败失去生命,因此,若想要作为一个人继续活着,就要不断地与怪物们战斗,并获取胜利。
但唯一不同的是,檀黎斗为这个游戏设下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奖励机制——
“每打倒一只Gemn,我都将给予相应的神之恩赐,比如……因感染游戏病而消亡的人们,一人份的生命。”
“我将随机挑选一个消亡者,让其作为bugster复活。”
“是拯救消亡者还是变成僵尸,全看你们自己。撒,以成为拯救生命的英雄为目标,一起游戏吧!”
……疯子。
宝生信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她一边掏出奔奔变身器给手枪充能一边留神注意着四周,急促地呼吸趋于稳定,强烈的疲惫感紧接着便漫延到了身体的各处。
宝生信风吃痛地“啧”了一声。
她就不该离开病房的。
但她又不能放着宝生永梦不管,飞彩和帕拉德都已经出动去拯救市民,宝生永梦连床都下不了,要是游荡的Gemn找上了他,宝生信风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至少她还能走能跳,她手里还有方向盘手枪,真要出了事,她多少能为他拖延一点时间。
当然,宝生信风和宝生永梦,其实还没有和好。
虽然她住院的这段时间青年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在她病房门口徘徊,但除了问诊的时候,他始终都没有进来过。
或许,他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提起过去。
就像宝生信风一样。
但这些小事,在生死存亡面前都不再重要了。
宝生信风是姐姐,而姐姐的职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的弟弟。
于是,她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偷偷溜出了地下一层。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是转瞬之间,她就被四处奔逃的人群夹裹着,逐渐偏离了方向。
“……麻烦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迷了路的时候,宝生信风正和一只游荡的Gemn对上,对方二话不说便意图掐住她的脖子,她慌乱地掏出方向盘手枪射击,一起掉出来的手机却在攻击中彻底“阵亡”。
“……不知道大也能不能察觉到这里的一切……又要让他担心了……”
宝生信风喃喃自语道。
下一刻,左心室又泛起了熟悉的疼痛。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再次有了模糊的迹象,但唯独这一次,她没有萌生出强烈的恐惧——
她知道的,刚刚如果不是那个潜藏在她身体里的bugster在某些时刻“帮助”了她,她根本不可能躲开丧尸的攻击,顺便成功将其击毙。
“谢谢你”,宝生信风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道。
心口的疼痛“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它缓慢地开始褪去。
就像那天在黑暗中看到的场景,那个和她有着同一张面孔的女人也只出现了那短短地一瞬,随后,大雾再次弥漫,她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宝生信风其实很想问问她是谁,又在她的身体里呆了多久,但自那之后,那个女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连她的梦里也没有。
“……不对,宝生信风,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百米外似乎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宝生信风握着枪站起身,做好了随时射击的准备。感谢这三年来范道大也的悉心教导,比起曾经面对bugster的无力,现在的她已经能试着自己保护自己了。
脚步声逐渐近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她眯起眼睛看去,终于认出了那是谁。
檀黎斗。
不是那个机械般的npc“檀黎斗神”,而是货真价实的,檀黎斗本人。
“哦呀,打倒了Gemn的玩家竟然是你吗……真是好久不见,宝生信风。”
“我可不觉得现在的状况有哪点是适合叙旧的,檀黎斗。”
男人“呵呵”的笑了两声,在看到她手中的枪和她持枪的动作时,似乎难得地起了些兴趣,“看起来这几年你也不是毫无长进,你手里的这把枪,是那个名叫‘范道大也’的人做得吗?”
“虽然比起玩家驱动器差了一点,但我勉强也可以夸赞他几句……呵呵,你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男人。”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宝生信风拉枪上膛,“别扯开话题,檀黎斗,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呵……哈哈哈哈,宝生信风,这是你的问题,还是那个法医的问题?”
“……有区别吗?”
她绷紧了嘴角。
在圣都医院住院的这段时间,除了负责照顾她的poppy,来她病房来得最勤的就是帕拉德和九条贵利矢。前者只是一如既往地想要得到她的关注,但后者,则明显带着其它的目的。
“大律师,你说檀黎斗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黑皮男人散漫的笑了笑,挂在胸口的墨镜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毕竟你是我们这里最懂人性的人了,给点意见吧。”
“首先,律师的职责是在合法的范围内维护委托人的权益,不是调查真相。”宝生信风皱起眉,“想知道他想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应该去找侦探,而不是我。”
“别那么见外嘛,说说你的想法。”九条贵利矢打了个响指,“他们不知道,但我可很清楚,大律师,你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多了。”
“反正你现在住着院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来帮我一起调查一下,怎么样?”
宝生信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九条贵利矢干脆抛了个媚眼过来,被“噎”了一下的宝生信风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给出了建议:
“重要的不是他要做什么,而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不同于自然界遵循本能的行为模式,这个物种早已学会了深思熟虑之后再采取行动。成年人的世界里很难追求绝对的对与错,但只要找到每个人行动的核心原因,那解决问题的道路也会随之显现。
“所以,你的意思是,檀黎斗看似癫狂,实则是在追求着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个天才,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理解不了天才的思路。”
“但……就是疯子发了疯,那也总会有个让他疯狂的原因的,对吧?”
九条贵利矢若有所思。
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拎起外套急匆匆地便向外跑。
“我就说你很聪明……谢啦,大律师,等你康复出院,作为谢礼,我陪你约会怎么样?”
“我拒绝!”
“……所以,檀黎斗,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生信风又谨慎地问了一遍。
对面的男人百无聊赖地扭了扭脖子,他敛起笑容,背在背后的双手缓慢地放了下来。
“宝生信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话有这么多。”
“那是因为我以前懒得理你,但现在不一样。”她握紧了手里的枪,“现在,我要活着。”
“活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还真是有意思。”
“作为你愉悦了神的奖励,我可以额外再多帮你一个忙。”
“来,说吧,首先,你,想‘复活’谁?”
“复活?”
宝生信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击倒了一个Gemn,确实已经算是这个游戏的胜利者之一了。
但……
“哈?谁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啊?”
她咬牙回复道。
“檀黎斗,你在CR呆了这么久,难道一点都没有感受到吗?”
生命是宝贵的。
或长或短,或精彩或空洞,正是因为仅有一次,所以那才是上天赋予人类,最珍贵的宝藏。
“轻易地复活已经死去的生命本就是对逝去者的亵渎。”
“况且就算你能让那些保存了数据的人活过来,那剩下的人呢?”
“那些并非因游戏病而死去的人,你的游戏,对他们还有用吗?”
“……”
檀黎斗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但很快,他又癫狂地笑了起来,在极度扭曲的表情里,宝生信风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我只是遵循我神之才能的指引罢了。”
她听见他说。
“宝生信风,神是仁慈的,既然你不想要这份恩赐,那我就另外送给你一份礼物吧——”
……不好!
潜意识里的保护机制在疯狂叫嚣,宝生信风下意识一颤,拔腿就想跑。但不过是眨眼的刹那那男人便已经闪现到了眼前,他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紧接着,他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玩家驱动器。
“这样的场景,不觉得眼熟吗?”
宝生信风剧烈地挣扎起来。
方向盘手枪早已在被甩在了一旁,强烈的窒息感带动起某些久远的回忆,她的意识恍惚着,似乎“穿越”回了几年前的圣诞节。
那时,那个紫色的骑士也是这样强制性地给她戴上了腰带,并注入了病毒。
而从那之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不要。
绝对不要。
“……檀……咳咳……檀黎斗……住……住手……”
“来不及了。”
冰冷的扣带自动缠上了她的腰肢,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与锁扣咬合的“咔哒”声已经宣告了动作的结果。宝生信风仍在奋力试图挣脱禁锢,但檀黎斗只是一边看着她微笑,一边又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紫色的游戏卡带。
“你不是问我,究竟要做什么吗?这就是答案。”
“这是我神之才能的具现化——神之极限全能X,等级十亿,有了它,只要我动动脑子,就能制造出任何游戏。”
“来吧,宝生信风,让我把你的‘人生’,也变成一场游戏吧——”
“MAXIMUM GASHAT——CACCHAN!”
开关拉开,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紫黑色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河水,瞬间从玩家驱动器中喷涌而出。仿佛瞬间被电流击穿了全身,宝生信风有刹那的真空,但随之而来的,是灭顶般的剧痛。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从最微观的层面被一寸寸溶解撕裂,从头皮到脚底,从每一个细胞到神经元。宛若焚烧灵魂的高温开始疯狂的摧毁起一切,属于“宝生信风”的思维与情感被不断的冲刷覆盖,连喉咙深处,也只剩下了破碎的呢喃。
“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世界已经被刺目到极致的紫黑色光芒彻底吞噬。
知觉正在消失,恍惚间,她听见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同样在痛苦地叫嚣着——
“……檀黎斗,你做了什么!!!!!”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痛。
好痛。
我要死了吗?
可我还不想死啊。
我还没有和永梦和好,还没来得及告诉帕拉德,我有多为他骄傲;我说过要去尝尝未来最喜欢的那家咖喱,而地下基地里,那些笑着的人们,我还欠他们一个拥抱。
还有,我答应了那个人,要回家的。
“我等你回来。”
我不想死。
所以,谁都好,请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放开她!!!!!!!!!!”
汹涌的水流伴着红色的光线从天而降,檀黎斗来不及躲避,只能优先抽走了驱动器和神十亿卡带。宝生信风只觉得天旋地转,新鲜的空气涌进了肺部,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个她无比熟悉,又无比眷恋的怀抱。
“信风!信风!”
“……大也?……”
躁动的数据流正在逐渐平息,流经左心室的血液将理智与意识带回了正道。眼前的紫色光芒已经淡去了,视线一寸一寸聚焦,一身红黑色作战服的奔红119显现出了身影。
“信风,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怎么样?!”
是他。
他来了。
“……大也……”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无数的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尽数翻涌而上,眼泪早已蓄满了眼眶,宝生信风毫不犹豫地抱住了眼前人。
“……大也!”
太好了。
她的英雄,来救她了。
十七
宝生信风抱上来的那一刻,范道大也便解除了变身。
红黑色的厚重装甲如同流水般褪去,温软的躯体随之紧贴而来,他条件反射般地收紧了手臂,不过是短短地几秒钟,眼前的人便被他完全拥进了怀里。
“……大也,还好你来了……”
“……我不要,我还不想死……”
宝生信风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如同被抛入冰窟的雏鸟,她的身体仍在止不住地发颤。范道大也低头触碰了她的发顶,隔着薄薄的几层衣料,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杂乱不堪的心跳。
“别怕信风,别怕。”
他展开手心,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下又一下,轻抚起她的后背。
“我不会让你的死的,我保证——”
发现宝生信风的手机打不通的那一刻,范道大也第一次慌了神。
身后,新闻频道仍在持续不断地报道着《僵尸编年史》的感染情况,未来和锭担忧地来回兜着圈,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反而成了另一种情绪的催化剂。
“怎么办,信风会不会也被僵尸袭击了?”
“大也,你说句话啊?!”
范道大也充耳不闻。
他只是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搜寻起宝生信风的信号。他知道她一直随身带着奔奔变身器,那把小型手枪上也有定位装置,他不可能找不到她。
但很快,搜寻的结果便让他再次慌乱起来——
“找到了,是信风的信号,就在圣都医院附近!”
“不……等等,围在她身边的这些是……”
小型手枪传回的数据信息显示它已经连续发射了好几回,几乎不用怎么思考,范道大也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处境。他一言不发地推开面前的众人直奔跑车而去,拉开车门的刹那,鸣田射士郎拦住了他。
“我和你一起去,你现在这样开不了的车的。”
“那我们就负责远程的监控!”奔奔拍了拍胸膛,“大也,放轻松,我们一定能带信风回来的!”
于是,在小队其他成员的指挥下,奔奔跑车飞越天际,直接抵达了圣都医院上空。
“……糟了。”
车窗外,一波又一波的僵尸和Gemn正在无差别袭击所有的过路人。
范道大也和鸣田射士郎身手利落地躲过了攻击,在掩护普通人逃离的同时,宝生信风的信号也越来越近。
“就是下一个路口,大也,右拐!”
然后,范道大也看到了可能是他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场景——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掐住了她的脖子,汹涌的紫黑色信息流狰狞着,像是要将她完全吞没。宝生信风的呼救声正在逐渐变得微弱,涌上来的光点瓦解了曾经出现过的黄色物质,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却渐渐笑出了声。
范道大也在那一刻,几乎忘了呼吸。
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绝望从心底涌出,他掏出爆破枪,拉动了手环——
“放开她!!!!!!!!!!”
“……谢谢你,大也。”
宝生信风的呜咽声逐渐停止了。
她撑着他的胸膛抬起头来,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范道大也不知为何泛起几丝苦涩,他不自觉地伸出手,颤动的指尖下意识地渴望起触碰她的一切。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牢牢攫住。
别哭。
别难过。
信风,我……
“大也。”
沉默了一会的鸣田射士郎突然开口。
他猛然拍了拍范道大也的肩,手上的方向盘手枪已经重新上膛。
“心里话之后再说,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范道大也这才回过神来。
不远处,那个刚刚才差点“杀死”宝生信风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抚摸着手里的游戏卡带,眼角眉梢全是诡异的笑意。
范道大也站起身,和鸣田射士郎并肩挡在了宝生信风身前。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男人仰起头。
“我是檀黎斗神,你就是范道大也吧,永梦总是提起你。”
“感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感人’的场景,不过,能把宝生信风交给我吗?”
“你做梦!”
鸣田射士郎按住了扳机,范道大也也将手放在了变身器上。檀黎斗很是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他戴好了玩家驱动器,似乎也准备动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宝生信风突然开了口。
“等等!”
“信风,你别……”
她摇了摇头。
“信我。”
“……”
范道大也和鸣田射士郎对视了一眼,双双放下了武器。
见状,檀黎斗又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宝生信风。”
“神之才能是无敌的,来,继续挑战我的游戏吧……”
“在那之前,檀黎斗,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宝生信风踉跄着站起了身。
她越过面前正保护着她的人,毫无畏惧地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哦呀,被察觉到了吗?”
檀黎斗颇为捧场地鼓了鼓掌。
范道大也这才发现,先前那股黑紫色的数据流还在宝生信风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黄色的光点似乎正在与它“搏斗”,在忽明忽暗间,她的身体正在摆脱模糊的状况。
难道,他的目标,是信风身体里的bugster?
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鸣田射士郎向前一步,意图将宝生信风重新拉回身后。但她阻止了他的动作,范道大也看到她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好像正在忍受着某种强烈的痛楚。
“……你到底要干什么?”宝生信风咬牙,“难道你不是和从前一样,想要杀了我吗?”
“我说过了,这是来自神的恩赐。”像是想起了什么,檀黎斗张开了双手,“不过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让我提前告诉你‘现实’吧。”
范道大也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宝生信风,为什么过去的你会离所有人越来越远?为什么你总是在关键的选择上做错了决定?为什么,你只能在负罪感中活下去?”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你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人操纵的‘傀儡戏’而已啊……”
“欸?”
宝生信风愣在了原地。
同样愣住的还有鸣田射士郎,他诧异地看向了范道大也,眼睛里满是“这怎么回事”的不解。
但范道大也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回应他的疑问了。
他死死地盯住了宝生信风。
檀黎斗的话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他记得花家大我说过,如果在短时间内集中接受了巨大的刺激,那bugster将会在瞬间获得母体的使用权。
所以……
“信风!不要听他的!他是……!”
他的话晚了一步。
“被人操控……?傀儡戏……?”
宝生信风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那我的痛苦呢,那些又算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不……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光粒子从宝生信风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她的嚎叫声刺破了所有人的神经,更是将范道大也的意识冲撞地粉碎。他伸出手想要握紧宝生信风,但一股陌生的力量将他狠狠弹开,他只来得及触碰到那狂暴光流边缘的灼热和刺痛。
“就是现在——”
檀黎斗按下了卡带按钮。
汹涌的光粒子停滞了一秒,随即,它们被骤然收缩进了宝生信风的身体里。
紫黄相间的纹路漫上了她的脸颊,范道大也看到,她的眼中泛起了红光。
然后,那光消失了。
宝生信风停止了嚎叫。
世界归于了寂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对劲。
范道大也的知觉在疯狂叫嚣。
“……这是,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鸣田射士郎先动了起来,他跑到宝生信风的身边,关切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信风,你怎么样?!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生信风没有回话。
她只是抬起了头,缓慢而诡异的扯开了嘴角——
“不对,架士郎!快让开,她不是!……”
下一秒,宝生信风毫不留情地将面前的人踹了出去。
檀黎斗又放肆地笑了起来,范道大也接住了同伴跌落的身体,脑海里却只剩了下一片浑浊。他紧绷着神经抬头去看不远处的宝生信风,对方正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他们的窘态。
“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分明就是宝生信风的脸和身体。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
那样冰冷、漠然、甚至戏谑的目光,就算是再过一百年,也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欸,挺敏锐地嘛……”
“宝生信风”餍足的叹了口气。
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再开口时,低沉的尾音已经带上了勾人的弧度。
她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玛拉兹,是信风的bugster。”
“范道大也,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