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隔山香 ...
-
与此同时，韩景妍和几个王府护卫所在的杂物间里，却上演着一场……天衣无缝偷听局。
青雀舫极尽奢华，即使是只饮酒设宴的外环，也不用纸、纱罗一类的糊窗，而是安上由海外进贡的透明玻璃。
这玻璃不隔音，能听到里面的衣冠禽兽们在酩酊大醉后的真实心声。
“要说我们家乡就是人杰地灵，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天下未定时，当今圣上还和我家乡钱阁老是邻居，两家同时生产，那时颜皇后生不出儿子，产下一女，阁老夫人产下一男，颜皇后心生一计，偷梁换柱做了个‘狸猫换太子’。”
“哟，这么说来，当今太子岂不是你们家乡钱阁老的种？”
“哎哟，正是了，要不说我们那儿人杰地灵呢？”
韩景妍：……
这野史野得只剩屎了。
几个护卫也听见了，纷纷皱眉：“好大胆子，这人怎么敢胡乱诽谤皇室血脉？”
韩景妍也奇怪，现在虽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但敢这样公开说这些，她真要以为封建压迫不存在了。
“我也正想呢，这几个人不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知有几条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可惜殿下的事要紧，我等不能立刻冲进去将他们逮捕，不然岂容他们在这里胡乱攀扯放肆！”
韩景妍也长了个心眼儿：“我想，若单纯这个人饮了黄汤、口无遮拦，还有几分可恕。可若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散布流言，诽谤朝廷威信，恐怕就别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还请各位大人记下这几人相貌，向世子殿下如实回禀才是。”
“韩御医说的是。”
…………
此时的苏沂还不知楼下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醉酒老登偷偷给他增加了工作量。
他只是静静看着绿绮。
“你不必想着巧言令色，辩解什么，若想等援军，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能力救你们。”
说罢，阿茗挟持着一人从帘后走出来，正是绿绮的侍女红罗。
“小姐！”红罗见苏沂将剑横在绿绮颈间，又急又怒。
绿绮见红罗已被擒，强制忍住内心的痛苦与惊慌：“我不是在等什么援军，我曾想，今夜来的是抓我的人，或者是殿下。只是我没有想到，刚好都是。”
既是来抓她的人，也是靖王世子。
苏沂眸光如刀。
此次他作为巡盐御史来江宁，为确保隐秘，不曾对扬州布政使司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身份，绿绮是如何得知的？
绿绮仿若浑然未觉他冷酷的眼神，犹自陷在回忆里：
“一别经年，没想到世子殿下现在已变成了这种人，为了要挟我，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筹码。”
苏沂蹙眉。什么一别经年，他俩认识吗？他确定从来没见过她。
阿茗则是被绿绮饱含深情的语气震得头皮发麻：不会刚好撞破了自家主子不为人知的桃花债吧？
他似乎应该在车里，不该在车底。
“呵，”绿绮苦笑一声，“四年前在京城时，殿下曾为我折柳相送，如今却形同陌路，当真时光无情。”
什么鬼？苏沂的眉皱得更厉害了。他五年前在雍州打仗，一直到三年前调至幽州。
四年前在京城的人应该是……
苏沂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他也笑了。
气笑的。
绿绮竟是不顾颈间的剑锋，转头看到他那熟悉的面庞，伤情道：“阿荈，一别四年，你可还好？”
看到她凑近的面容，苏沂身子往后一退，手中剑依然在尽量不伤到她的前提下贴着她脖颈。
听到“阿荈”那个名字，苏沂笑意更深。
想刀人那种笑意。
同样，听到“阿荈”这个名字，阿茗松了口气。
好消息，他应该不会因为误打误撞听到主子的桃花艳史而被灭口。
坏消息，要遭殃的另有其人。
阿茗在心中默默为阙阿荈点蜡。
二少爷，你自求多福吧。
…………
一些鹰爪一样的铁钩悄悄攀上青雀舫的外壁。
一艘小艇也逐渐靠近这里。
小艇上只有一人。
待小艇已停泊在青雀舫自带的那些小船处，男人收了乘船的竹竿，摘下遮掩容貌的兜帽，款款向内环走去。
路途中自然不免要经过杂物间。他天生的警觉使他往杂物间里一瞥，自然看到了亲卫和韩景妍他们，他们也看到了他。
“殿下，可是要这会儿动手？”王府亲卫小声道。
那人脚步停下。
韩景妍一愣：“殿下怎么换了一身衣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阙阿荈：……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韩景妍这句话，船上忽地乱了起来，不知是哪里传来喊叫声。那些船外的鹰爪一样的铁钩也一节节攀上了青雀舫。
他们是水鬼，一种善于在水中潜伏的水匪，来的人数不多，却足够可怕。
最先到外环的水鬼显然惊动了里面的食客，大家惊慌地吵起来，一时间人声嘈杂。
亲卫不知道为何眼前的“靖王世子”还不下令，只好执行苏沂保护韩景妍的命令，准备带着韩景妍从来的小船上离开，那位“靖王世子”则逆着人群，神色焦急，似乎打算往内环再走些。
他意识到船上出了大事，于是想往内环走，可人群在往外冲，他也犹豫着，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先逃命要紧。
混乱中，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苏沂的声音冷得像冰：“阿荈，你是要往哪儿走？”
…………
扬州漕运衙门那几人为了方便行事，给绿绮配过几个水鬼。
趁着这几个水鬼在暗的优势，将船上局势搅乱；恰好苏沂又误以为青雀舫上埋伏的水鬼甚多，担心韩景妍他们的安全，先去了外环，绿绮便和红罗一起乘小船从另一个方向逃到岸上。
这面水岸不像对面。对岸有许多花船、河房，有人找青楼女子寻欢作乐，灯火通明。这边则早已万籁俱静，几乎不见灯火，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远处唯一一点亮光走去。
幸而，她两人都不曾缠足，此刻才能顺利逃命：
绿绮幼时正是顾春怀、颜舜华等人倡导女子放足之时，不曾缠足；十几岁时，缠足妖风又死灰复燃，家中正要再给她缠时，突然遭难，她家破人亡，沦落倡门，困苦万状，唯一的幸运就是要学舞，不再缠足了。红罗是因家贫被卖入青楼，那时绿绮已是江宁有名的雅伎，便向老鸨求了她做侍女，她不许红罗再缠足，自然也就没缠了。
只是她最近身子不快，常觉乏力，方才在苏沂面前镇定自若，已是强撑着。
此刻穿过一大片菜园子，到达那处亮着灯的庑房，她已是有气无力，红罗一边搀扶着她一边敲门。
里面没人来开门，只一个稍微尖细的声音道：“进来吧。”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床上一人趴卧着。
绿绮和红罗见是个男人，都有些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
再次听到那人略显尖细的声音，又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服色，两人悚然一惊。
这人是个太监。
那么这是哪儿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里是江宁净军，也就是朝廷太监军的地盘。
眼前这个人是她们最痛恨的朝廷鹰犬。
她们竟自投罗网。
绿绮强自镇定，从红罗携带的包裹里摸出一个金镯子——刚才逃跑时，她见红罗带着金银细软跑，还甚为忧虑，一路上劝她切以自身性命为重，万不可再为财物耽搁逃跑的时间，没想到此刻竟派上用场。
她抚了抚红罗的手，以示安慰，另一只手已将短匕藏在袖中。
若是这人肯接受她们的财物贿赂便好，若不肯，或要告密出卖她们，便试试能不能送他上西天。
“这位大人，我们是路上遭水匪抢劫，一时和家人走散，没奈何流落在这里。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说罢，她借机靠得近了些，将金镯子放在他枕头边。
尚允诚冷冷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的意味。
显然，他不太信。
绿绮还待再说什么，门外响起咚咚两声，她和红罗迅速藏在帘子后面。
尚允诚也将镯子扫在枕头下。
“是何公公吗？”
吱呀一声，江宁净军管事的何公公走进来。
“尚允诚，城里在追逃犯，你可曾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听到这句话，绿绮的手突然攥紧，红罗察觉出她的紧张，轻轻扶住她。
“不曾。我若见着，定即刻回报给公公。”
待送走何公公，尚允诚疲惫地往屏风后望了一眼。
绿绮款款走出，双眼已通红：“尚允诚？”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还活着？”她定定看向他，“尚允诚，我以为你早死了。”
那语气说不清是怀念，迷惘，痛苦还是仇恨。
尚允诚不知她这诸般情绪从何而来，一边暗暗抓住枕下的短刀，一边望向她那张面庞，终究是唤起了他久远的痛苦的回忆。
于是他踌躇开口：
“绿绮？”
相顾无言，惟有惆怅。
红罗从未见过尚允诚，悄声问绿绮：“小姐，这人是谁？”
绿绮眸间闪过一丝痛苦和自嘲：
“若我和他家不曾遭变故，此刻，他也许是我丈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隔山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