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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剜眼献祭夜 结婚纪念日 ...

  •   被捐眼角膜后我错认自己是白月光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顾景深带回来一个比我更像她的替身。
      他指着我的眼睛对她说:“可惜这里不太像。”
      那晚暴雨,我冲出家门遭遇车祸。
      手术台上剧痛钻心,听见他说:“眼角膜完好,正好捐给薇薇。”
      再醒来我记忆混乱,以为自己是他的白月光。
      护士喊我林小姐时,我虚弱地问:“景深呢?”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顾景深看着我脸上白月光特有的温柔笑容,第一次露出惊慌的表情。

      暴雨捶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嘶吼,像一头被关在屋外的困兽。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被雨水和沉沉的夜色撕扯、吞噬。水晶吊灯暖黄的光竭力抵抗着这份阴冷,却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薄,摇摇欲坠。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牛排、凝固的酱汁,还有那束精心挑选却无人欣赏的白玫瑰散发出的、近乎衰败的甜香。

      三周年。本该是烛光摇曳,红酒微醺,情话呢喃的时刻。

      墙上的欧式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着我的神经。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固执地守着这一桌残羹冷炙,像个可笑又可怜的守墓人,守着一段早已风干的感情尸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抠着掌心,那里早已印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凹痕。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响。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沉下去。不是他熟悉的节奏。

      门开了,裹挟着湿冷的雨气和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顾景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昂贵的西装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但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另一个纤细的身影。

      我的视线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发梢微湿,贴在瓷白的脸颊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微微抬起,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恰到好处的依赖,望向顾景深。水光潋滟,像盛着初春的湖。仅仅一眼,我的血液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窖里。太像了。像到骨髓都在尖叫。像那个挂在顾景深书房墙上,被他无数次在酒后失神凝望的女人——林薇。

      “景深……”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锈蚀的铁皮。

      顾景深的目光终于从怀里那张酷似林薇的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意外,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我只是这豪华客厅里一件碍事的摆设。他甚至没有松开揽着那个女人的手。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视线随意地扫过餐桌,扫过那束刺眼的白玫瑰,没有任何停留。

      “她是谁?”我盯着那个女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顾景深低头,看着臂弯里的女人,嘴角竟牵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堪称温柔的弧度。那弧度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底。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许梦。”他报出名字,声音低沉悦耳,却字字如刀,“外面雨太大,她住得远,今晚在这里休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精准地钉在我的眼睛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许梦的眼睛,”他像是在对许梦解释,又像是在对我进行最后的宣判,“和你很像,非常像。”他顿了顿,指尖近乎怜爱地拂过许梦微红的眼角,然后,那冰冷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我的瞳孔深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惋惜,“可惜,就是这里……还差那么一点味道。”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而来的炸雷震得水晶吊灯疯狂摇曳。那刺眼的光芒,一瞬间清晰地映照出许梦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也映照出顾景深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赝品”的遗憾。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失魂落魄地抓起桌上一碗早已冷透的奶油蘑菇汤。碗壁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手猛地一抖——

      “哐当!”

      瓷碗脱手,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碎片和粘稠冰冷的汤汁瞬间炸开,如同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滚烫的汤汁(尽管已经凉透,但那一刻的错觉如此真实)溅在我的手背上,皮肤传来一阵刺辣的痛。

      “啊!”我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缩回手。

      “啊呀!”与此同时,许梦发出一声更尖利、更娇弱的惊呼,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猛地缩进顾景深的怀里,瑟瑟发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景深哥!我好怕!”

      顾景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收紧手臂,将许梦牢牢护在身后,宽阔的背脊完全隔开了我和她,也隔开了我看向他的所有视线。那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他拧着眉,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平静,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的怒意,仿佛我是什么随时会伤人的洪水猛兽。

      “苏晚!”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发什么疯?!还不快收拾干净!别吓着梦梦!”

      梦梦。

      这两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地、狠狠地捅穿了我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手背上被汤汁溅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痛,那痛感清晰地蔓延开,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烧灼到心口最深处,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餐桌上精致的烛台、冷掉的食物、那束嘲讽般的白玫瑰,顾景深护着许梦那刺眼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泪水中扭曲、变形。屈辱、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她们面前!

      我猛地转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沉重的、隔绝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大门。高跟鞋踩在溅落的汤汁和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身后,似乎传来顾景深不耐的低斥:“苏晚!你又要闹什么?!”

      但那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冰冷的雕花铜门。

      瞬间,狂暴的风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脸上、身上。单薄的丝质家居服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几乎窒息。

      我没有回头。一步就跨进了那片倾盆的、冰冷的黑暗里。

      雨水疯狂地灌进我的口鼻,呛得我剧烈咳嗽。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淌下,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那扇透出温暖灯光、却将我拒之门外的家门。身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个把我当成替身、又轻易用更新鲜的赝品将我踩进泥里的男人!

      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又苦又涩,流进嘴里。心脏的位置痛得麻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呼啸着灌满风雨。

      我漫无目的地冲下别墅门前的缓坡,冲过被雨水淹没的花园小径,冲向外面被暴雨笼罩、一片模糊的马路。雨声、风声、还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轰鸣。

      就在这时,两道极其刺眼、如同怪兽巨眼般的强光,猛地撕裂了雨幕!

      那光芒太亮,太近,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速度,瞬间将我完全吞噬!

      “嘀——嘀嘀嘀——!!!”

      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汽车喇叭声,混合着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叫,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撞进我的鼓膜,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雨声!

      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甚至能看到那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车头,在强光中急速放大,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撞飞!

      时间凝滞了一瞬。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扯碎的枯叶,轻飘飘地脱离了地面。雨滴悬浮在空中,每一颗都反射着车灯惨白的光,像无数冰冷的钻石。巨大的冲击力像一柄无形的攻城锤,狠狠捣进我的五脏六腑,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颅内清晰地爆开,沉闷而惊悚。剧痛还没来得及完全占据神经,下一秒,后背和头部就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

      沉闷的巨响。整个世界在眼前剧烈地旋转、颠倒、碎裂。所有的声音——风声、雨声、喇叭声——瞬间被拉远,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嗡鸣充斥在头颅里。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涌上喉咙,又从嘴角汩汩溢出。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浓稠粘腻的红色,像被打翻的油彩。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剧痛和眩晕的深渊边缘疯狂摇摆。冰冷刺骨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我的脸,试图将我从这片混沌中唤醒,又像是要将我彻底溺毙。

      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出现了几道慌乱跑近的人影,有尖叫,有呼喊,但都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就在那片混乱的、被血水和雨水模糊的视野尽头,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似乎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明亮的暖黄色灯光,如同舞台上最耀眼的追光,瞬间刺破了门前的黑暗雨幕。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片光晕里。顾景深。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冷漠的观众,隔着一片喧嚣的雨幕,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惨剧的中心——我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的、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马路上。他的怀里,依旧紧紧护着那个纤细的、穿着米白色大衣的身影——许梦。他宽大的手掌甚至体贴地遮在许梦的眼前,似乎生怕这血腥的一幕玷污了她的眼睛。

      他看了过来。

      隔着滂沱的大雨,隔着生死一线的距离,他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没有惊恐,没有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漠然。像是在评估一件损毁物品的剩余价值,又像是在确认一场预料之中的麻烦终于发生。

      那眼神,比撞击的剧痛,比冰冷的雨水,比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更冷,更锋利,更彻底地割断了我与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黑暗,带着无边的寒冷和绝望,终于彻底降临,温柔而残忍地覆盖了一切。

      ……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像溺水的人。感官被剥离,只剩下一种无处不在的、尖锐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它从眼窝深处爆发出来,如同两把烧红的钢锥,被一只冷酷无情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搅动着,硬生生地往里钻凿。每一次旋转,都带来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沿着神经疯狂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好像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平面上,周围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刺鼻的消毒水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钻进鼻腔。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除了那钻心的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声音……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浑浊的水底传来。

      “……情况很糟……多处骨折……脑震荡……颅内轻微出血……但……最麻烦的是……”

      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性冷静的男声,应该是医生。

      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曾在我耳畔缱绻低语,此刻却淬着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决断。

      是顾景深。

      “……她的眼睛……怎么样?”

      心脏猛地一抽,比眼窝的剧痛更甚。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想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只有医疗器械冰冷的滴答声。

      “顾先生,”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压下,“苏小姐的眼角膜……在撞击中受到了冲击,但……目前检查来看,结构……意外地保持完好。只是视神经损伤情况不明,需要……”

      “完好?”顾景深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的计算,“……林薇那边呢?”他问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我模仿了三年、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名字。

      “林小姐的情况……很不乐观。车祸造成的眼外伤非常严重,视神经彻底断裂……复明的唯一希望……只有尽快进行角膜移植。”

      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那钻心的、从眼窝深处传来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几乎要让我尖叫出声。

      然后,我听到了。

      清晰地听到了顾景深的声音,穿透了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光,穿透了麻醉也无法完全隔绝的剧痛,穿透了我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我的灵魂上:

      “那就用她的。”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晚的。眼角膜完好,正好……捐给薇薇。”

      嗡——!

      脑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比身体被撞飞那一刻更甚。原来……原来这才是他最后那个眼神的含义。漠然之下,是早已盘算好的冷酷。我存在的最后一点价值,连带着这双被他评价为“还差一点味道”的眼睛,都要被挖出来,去点亮他心中那抹永不褪色的白月光!

      剧痛在那一刻化作了实质的恨意,在血液里燃烧。我想挣扎,想嘶吼,想质问,想撕碎这冰冷的一切!可身体像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有冰冷的泪水,混着眼窝深处涌出的温热液体(是血吗?还是……别的什么?),无声地滑落鬓角,消失在手术台冰冷的金属边缘。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中,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最后感知到的,是那冰冷的、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带着消毒水的气息,无情地覆上了我的眼皮……

      ……

      意识像沉船,一点点从幽暗冰冷的海底向上浮升。每一次试图睁眼,都被沉重的眼皮和一阵阵闷钝的、带着回音的头痛无情地压回去。眼皮沉重得像焊上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太阳穴深处一阵阵闷钝的、带着回音的抽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身体……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过,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尤其是眼睛……眼睛的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之前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而是一种深层的、空茫的钝痛,像是那里曾经盛满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却被硬生生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丝丝缕缕地渗着寒意。上面似乎覆盖着什么,厚厚的,带着消毒药水的气味,压迫着神经。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记忆混乱得像被狂风搅碎的纸片。刺眼的车灯……冰冷的雨水……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顾景深最后那冷漠得令人心死的眼神……不,不对,好像还有什么……是钢琴声?对,是《月光》!优雅流畅的旋律……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尖啸……剧烈的撞击……混乱的尖叫……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喊:“薇薇!薇薇别怕!”

      薇薇?林薇?

      对!我是薇薇!我是林薇!那场可怕的车祸……我和景深……景深他怎么样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景深!他当时护着我……他受伤了吗?他没事吧?

      “呃……”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林小姐?林小姐您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关切。脚步声靠近,带着消毒水的气息。

      林小姐?是在叫我。没错,我是林薇。

      我艰难地、一点点地积聚着力量,对抗着那沉重的眼皮和剧烈的头痛。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纱布缝隙渗了进来,刺痛了极度敏感的视觉神经。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戴着白色护士帽、表情温和的脸。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低头看着我。

      “林小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疼……”我艰难地挤出气音,声音嘶哑得厉害,“头……好疼……” 每一次发声都牵扯着喉咙的伤口,火烧火燎。

      “别担心,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您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需要时间恢复。”护士熟练地拿起水杯,将吸管小心地凑到我干裂的唇边,“来,先喝点水,慢一点。”

      冰凉的液体润湿了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心底那份巨大的恐慌并未减轻分毫。

      我用力吸了几口水,稍微缓过一点气力。纱布下的眼睛急切地转动着,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寻找那个最重要的人。记忆里最后混乱的画面——刺眼的灯光、刺耳的刹车声、温暖的怀抱、那声撕心裂肺的“薇薇”——像破碎的玻璃一样扎在脑海里。

      “护士……”我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景深……景深呢?” 我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抓住什么依靠,却在半空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颤抖,“他……他怎么样?他……有没有事?车祸……那场车祸……” 破碎的记忆带来巨大的恐惧,让我的声音染上浓重的哭腔。

      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护士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似乎有些无措,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病房门口的方向,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病房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走廊里明亮的、略显刺眼的光线,猛地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带着压迫感的影子。

      我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疼痛和混乱暂时被一种强烈的预感压下。我几乎是凭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努力地偏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尽管视线被厚厚的纱布阻隔,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晃动。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也踏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是他!一定是景深!他没事!他来看我了!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所有属于“林薇”这个身份的记忆、情感、甚至那些被模仿了无数次才勉强习得的习惯,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汹涌复苏,淹没了属于“苏晚”的一切。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努力地牵动嘴角。模仿着照片里林薇无数次展现的、那种温柔到极致、带着纯净依赖和无限眷恋的笑容——那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千百遍,却从未在顾景深面前成功展露过的弧度。脸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僵硬,但这个笑容,却在这一刻,如此自然地、发自内心地绽放在我的唇边。

      我的声音虚弱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全然交付的柔软和依恋,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的病房里:

      “景深……你来了……我好怕……”

      脚步声,猝然停在了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

      死寂。

      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门口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钉在那个努力绽放的、属于林薇的笑容上。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了。

      一声极轻的、短促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我从未在顾景深身上感知过的、纯粹的、近乎失态的——

      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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