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二十三岁》悬铃木子

4、背诵 背诵

　　“那我们这节课就先上到这，下节自习课背诵今天学习的古诗”
　　“下课之前课代表考出来，背不下来的给我名单”
　　“啊~”
　　大家瞬间怨声载道，本来今天就一节自习课，还要背古诗
　　“抓紧背，背不下来就等着抄罚写吧”
　　“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
　　“……”
　　周漾一手捧着书，一手扶着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雨声混着读书声，格外悦耳
　　不知谁说了一句
　　“靠，又下雨了，体育课又得在屋里学那什么体操了”
　　“唉……”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
　　“都背下来了吗，还有十分钟下课了”
　　班长秦淮安站在讲台上
　　“背下来的去找课代表背，背不下来的抓紧”
　　……
　　大多数同学都起身离开了座位
　　周漾自然也背下来了，但是他还想再巩固一遍，所以没有太早离开
　　等他看完一遍之后，大多数同学已经准备收拾东西午休了，还在考背诵的课代表就只剩下姜越了
　　周漾其实在面对姜越的时候是有一点不自在的，他总觉得姜越有一种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松弛感
　　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冷漠，所以周漾平时很少和他接触
　　前面的同学离开后，周漾慢慢挪动着脚步走过去
　　姜越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看书
　　“开始吧”
　　周漾默默掐了掐掌心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铃……”
　　下课铃声扰乱了周漾的思绪
　　姜越轻轻合上书，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等一下，我就剩下一段了”
　　周漾叫住他
　　姜越看了看表
　　“不好意思，已经下课了，林老师不是说，要在下课之前背下来吗”
　　“难道你自己背得慢，还要牵扯别人吗，周漾同学”
　　“不是，我……”
　　姜越没有听完，绕过周漾离开了
　　周漾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许彦之前夸张的比喻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他不仅是活阎王，还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是一块大冰块
　　……
　　“没有感情的机器？大冰块？周哥，你怎么忽然这么觉得”
　　下午周漾把一肚子的怨气都倾诉给了许彦
　　“他就是，你知道吗”
　　“他还阴阳怪气地说了我几句”
　　“然后就走了…”
　　许彦咂咂嘴，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拍了拍周漾的肩膀
　　“唉，周哥啊，没办法，那么多课代表，偏偏碰上这位了”
　　“你呢，谁考的你啊”
　　“我啊，邵怡温考的，哎，我可是送了人家三袋零食，又说了很多好话，人家才勉强算我过的”
　　“唉，一会林哥来了，周哥你就自求多福吧”
　　正说着，林老师就推开门进来
　　周漾生无可恋地看了许彦一眼
　　许彦笑了一下，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林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审视着同学们
　　“姜越，上午背诵的名单给我”
　　“老师，在讲桌上”班长秦淮安小声提醒
　　林意拿起名单看了看，忽然看向周漾
　　周漾心里惊了一下
　　“周漾，怎么有你？”
　　周漾马上站起来
　　“老师，我没……”
　　“没背下来还这么理直气壮？”
　　周漾愣了一下，其实他想说的是，他还没背完就下课了
　　他看向姜越，虽然他知道姜越不会帮他
　　果然，姜越翻着书，头都没抬
　　“好了周漾，你先坐下吧”
　　周漾没再说话，满脸委屈地坐下了
　　许彦小声叫他
　　“周哥，太惨啦”
　　“正好明天是周末，今天没背下来的，回家抄两遍”
　　……
　　一直到放学，周漾都闷闷不乐的，他想去找老师解释一下，又怕老师觉得他小题大做
　　……
　　回家的路上，天早已经放晴，路上有几处水坑，从里面映照出的天，是彩虹的颜色
　　周漾的内心平静了许多，好像走在这条路上，就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吸引一样，会不由自主地忘记一切烦恼
　　……
　　盛夏的夜晚，无人的桌前，两遍罚写工工整整躺在桌子上

　　　［周末］
　　盛夏的晨风温柔又优雅，它诉说着人们的爱意与遗憾
　　周漾被这一阵温柔的风唤醒，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过手机，已经七点半了，他忽然发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了一下，是一个备注为“白”的人发来的消息
　　白？周漾回忆了一阵，才想起来了这个人
　　看清内容后，他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白：小漾，我回来了，见一面？
　　粥：好！福清园？
　　白：好
　　周漾激动得手忙脚乱
　　这个“白”其实是周漾小时候在福清园的朋友，白稚秋
　　他们年龄相仿，但是后来白稚秋的姥爷去世了
　　他们全家把他姥爷安置在了老家河北，所以白稚秋也随着他们一起去了河北，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周漾穿上一件外套就匆匆出门了
　　从他家到福清园，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但是今天周漾坐了车
　　等他到的时候，白稚秋已经到了
　　周漾站在路的一侧，白稚秋站在另一侧
　　周漾飞奔过去抱住他
　　“小漾，别闹”白稚秋笑着回抱住他
　　白稚秋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少了些小孩子的稚气，身材高挑，又带着一种文雅
　　“小白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当时我我姥爷去世后，我姥姥死活不肯跟我们回河北，她说要在这，守着他们的家…”
　　“但是我父母他们不放心，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把我姥姥接回去”
　　“哦，那，叔叔阿姨呢”
　　白稚秋笑笑“他们马上就到了，一会一起吃个饭吧”
　　“嗯”
　　白稚秋看着福清园几个大字，恍惚了一瞬间，随即指着这几个字
　　“小漾”
　　“嗯？”
　　“进去看看？”
　　“好”
　　小路很窄，他们并排走着，路边都是人家
　　白稚秋忽然指着一幢房子
　　“小漾，这以前就是我姥姥家”
　　“啊，我记得，咱们经常去院子里偷摘没熟好的黄瓜，然后被你姥姥看见了，就满院子追着咱们跑”
　　“是啊，我姥姥这人啊，脾气倔，犟了一辈子，现在还不服老呢，偏说自己还硬朗，不跟我们回去”
　　“哎，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小时候经常在底玩的那个海棠树”
　　“是啊，一直长到现在了”
　　“我记得”
　　白稚秋又指着另一户人家
　　“他家以前养了一只特别凶的狗，后来那狗死了，这家老人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是啊”
　　“铃……”
　　白稚秋的手机响了
　　“哦，我妈”
　　“喂，妈”
　　“哎，稚秋啊，我和你爸马上到了”
　　“妈，小漾也在”
　　“那个小漾？啊，周漾吗”
　　“对”
　　“啊，那正好，我们马上到了，你们在哪呢，一会接你们去你姥姥家吃饭”
　　“我俩在福清园呢”
　　“行，你俩出来吧”
　　……
　　两人刚刚走出胡同，白稚秋的父母就到了
　　两人下车走过来
　　“小漾啊，哎呦，长这么大啦，哎呀，我们走的时候啊，你才这么大啊”
　　说着用手比了一下
　　“阿姨没什么变化，还是年轻”
　　“哎呦，还是会说话”
　　其实周漾并不是会说话，楚清澜的变化不大，除了眼角生出细细的纹路之外，其他都和小时候一样
　　白济君也走过来，拍拍周漾的肩膀，笑着
　　“上车吧”
　　“好，白叔叔”
　　……
　　从这里到白稚秋姥姥家并不远，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白济君把车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
　　下了车，周漾看见了院子里一个年迈老人的背影
　　“那就是我姥姥”白稚秋的话拉回了周漾的思路
　　几人走上去，白稚秋先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背
　　“姥姥，你看看谁来了”
　　“啊，稚秋啊”
　　“姥姥你看，小漾”
　　“小漾……奥，你是周家那小子？”
　　“是我，奶奶”周漾走上前去
　　老人紧紧抓着周漾的手
　　“你啊，小时候老去我家院子摘黄瓜”
　　“是，奶奶”周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行了妈，说这干什么啊”楚清澜走过来
　　“行了，老白，儿子，咱们做饭去吧”
　　白稚秋跟着白叔叔和楚清澜去了厨房，院子里就只剩下周漾和白稚秋的姥姥了
　　……
　　“奶奶”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哦，你说吧”
　　“为什么您不肯和小白哥他们回河北啊”
　　老人握着周漾的手，站在一棵榕树下沉默了许久
　　“孩子啊”
　　“嗯？”
　　……
　　“我和你讲讲我和你爷爷的故事吧”
　　……
　　“我和你爷爷在1980年春天初遇，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俩这辈子注定要在一起…后来，我们结婚了，嫁给他之后，我幸福了一辈子，没想到啊，临了，他抛下我先走了…”
　　……
　　“我不愿意回河北，不是因为我倔，是因为河北那边的老房子太冷清了，我怕你爷爷啊，住不惯…我想着，好歹我们在这生活了十几年了，让他啊，到这来找我吧”
　　“但是这次，我同意和小白他们回去了，因为我怕你爷爷找不到我…”
　　顿了许久，她又说了一句
　　“老了……”
　　……
　　听完她的话，周漾深有感触，他忽然想到了那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吃完饭，白稚秋一家把周漾送回了家
　　……
　　“小漾，我们明天就走了”
　　“小白哥，你还什么时候来啊”
　　“不一定”
　　“哦”
　　临走前，白稚秋摸了摸周漾的头，还像小时候那样……
　　……
　　盛夏的夜晚又只剩周漾一人，宁静又温柔
　　……
　　我把爱意写进风里，回过头，你却早已不见，空留我一人在这空荡荡的人世间…
　　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