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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春雨是冷的。

      它细细密密地筛下来,落在青瓦上,声音轻得像隔着一层纱。庭院里那株老梨树,昨日才怯生生地绽开几簇花苞,此刻被雨水一浸,白得更怯,也更冷。风从檐角溜过,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钻进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内,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毕剥轻响,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凝滞的凉。莫生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出的脸比窗外新开的梨花还要苍白几分。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滞涩。窗外偶尔滚过沉闷的春雷,遥远得像隔着几重山峦,震不醒沉睡的大地,也惊不动她低垂的眼睫。只有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被她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冰凉的指腹摩挲着,那是卓云苍闭关前留下的。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深的湿冷和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卓云苍回来了。玄衣如墨,发梢肩头洇着深色的水痕。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细绳勒在她修长有力的指骨上。她步履无声,径直走向窗边的紫檀小几,放下纸包。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山岳般的沉稳。只是放下时,玄色袖口不经意拂过几案边缘,几点极细微的、暗沉如铁锈的碎屑,悄然落在深色的木纹里,转瞬不见。

      莫生的目光追随着那点转瞬即逝的暗红,心口猛地一抽,随即被一股翻涌的腥甜顶住喉头。她迅速侧过脸,用锦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的闷咳声在胸腔里沉闷地滚动,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等她勉强压下那股撕心裂肺的痒意,摊开锦帕,素白的丝绢中央,赫然几点刺目的、暗哑的嫣红,如同凋零的残梅。

      “药。”卓云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寒潭落玉,清冽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她已端着一盏素白茶盅立于床前,袅袅热气模糊了她深邃沉静的眼眸。

      她将茶盅递向莫生,用的是右手。手腕从玄色袖口露出半截,霜雪般的肌肤下,隐隐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蜿蜒如蛇的脉络。那是妖毒蚀骨留下的痕迹,虽被强行压制,却如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这具曾傲视群山的躯体。

      莫生竭力稳住微颤的手,接过温热的药盅。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卓云苍托着杯底的手指。那指尖,带着刚从山雨中归来的、属于生者的、坚实而微凉的触感。她捧着药盅,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汁液,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冰凉的掌心,却暖不透四肢百骸深处透出的寒意。

      卓云苍的目光落在莫生低垂的眼睫上,那蝶翼般的阴影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弧度。她静静看着莫生喝完药,伸手取回空盏。指尖的温度隔着薄瓷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卓云苍的微凉。

      “师姐的手…还是这么凉。”莫生抬起头,努力弯起苍白的唇角,目光却落在卓云苍收回的右手腕上。那几道妖毒留下的青痕,在她眼中比世间任何剧毒都更刺目。

      卓云苍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宽袖无声滑落,将那截手腕连同其上象征不祥的痕迹一同掩去。“妖毒未清,气血有亏。”她言简意赅,转身将空盏放回几案,背对着莫生,“你好生歇息。” 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关切,亦无厌烦,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莫生望着她挺拔如孤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红的月牙痕。她摊开手,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苍青、半透明如古木凝脂的物件静静躺在掌心。它形态古朴,灯盏模样,灯身之上,细密如蛛网般的暗红血丝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节奏搏动着,仿佛一颗被强行剥离、仍在挣扎跳动的心脏。灯芯处,一点幽蓝如冥火的微芒,极其微弱地闪烁着,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她肺腑深处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绞痛。

      这便是她点燃的命灯。用她残存的、本就不多的心头精血为芯,以她日渐枯竭的元魂本源为油,只为强行续住卓云苍被妖毒侵蚀、行将枯竭的生命火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天光漏下来,照亮庭院角落。一株被遗忘的枯草根旁,竟挣扎着冒出一小点怯生生的鹅黄,是一朵极小的报春花。然而那点微弱的暖色,在料峭春寒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娇嫩的花瓣边缘,已然凝结起一层薄薄剔透的冰晶。春意挣扎着探出头颅,瞬间便被倒灌的寒气扼住了咽喉,僵在原地。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天地。

      确认卓云苍的气息在隔壁静室彻底沉入调息的状态后,莫生才艰难地挪下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骨骼深处透出的寒意让她牙齿都在打颤。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厅堂,走向后山一处被重重禁制封锁的隐秘石洞,那是她唯一能暂时避开卓云苍感知的地方。

      洞内寒气更甚,四壁凝结着终年不化的白霜。洞中央一方寒玉台上,那盏苍青色的命灯静静悬浮着。灯身那些暗红的脉络搏动得比白日剧烈许多,每一次搏动,都像无形的藤蔓在她心脉上狠狠勒紧。灯芯那点幽蓝的微芒,此刻正贪婪地、持续不断地汲取着什么,光芒似乎比之前……稍稍稳定了一丝。

      莫生走到寒玉台前,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冰冷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刺入骨髓,激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她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霜白的地面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几朵绝望的花。她看着那点幽蓝的微芒,感受着灯身与自己神魂深处那根无形的、致命的连接线。

      每一次搏动,都带走她一分生机。

      每一次闪烁,都昭示着卓云苍的生命在延续。

      她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却固执地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灯壁。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传来,仿佛要将她仅存的温热都吞噬殆尽。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已是冰凉一片,皮肤下泛起一层不祥的、与灯身脉络同色的暗红。

      她蜷缩在冰冷的寒玉台下,像一株被霜雪压垮的枯草。洞外,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敲打着山石,单调而冰冷。她侧耳倾听,试图捕捉一丝隔壁静室的、属于卓云苍的沉稳呼吸声,哪怕隔着厚重的山岩和禁制,那声音也微弱得如同幻觉。

      只有命灯那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在死寂的寒洞里清晰可闻。

      咚…咚…咚…

      像丧钟,敲在她的魂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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