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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会让你睡到真相大白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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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早起的阿瑜…可能会被阿娘打到口吃。
天还没亮。
距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
晏如瑜昨夜非要同陆衔蝉挤在一块儿,好在皇宫之中床榻够大,入睡前并不挤,不好在…这姑娘睡相实在不佳,陆衔蝉睁眼时,晏如瑜的脚丫子已蹬到她脸上。
她觉得自己是被踢醒的。
陆衔蝉轻轻叹气,把晏如瑜的腿挪到一边,她起身,慢吞吞捯饬好自己,眨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只推开个缝隙,便唰地关上了门。
她拍拍胸口,平复狂跳的心,而后扒着门缝往外瞧:卧房门前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左右站着两排禁军,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冰得人眼睛疼,他们中间摆着条乌黑长凳,两名雍州卫姑娘卷了袖子,手持玄色军棍虎视眈眈。
长公主手执马鞭,就坐在门正对面,不知坐了多久,她身后站着两个执灯笼的侍女,幽幽烛火在风中明暗闪烁,把长公主衬得像个活阎王。
晏如瑜拿刀砍自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性质堪称‘恶劣’。
长公主是做阿娘的,她知道这事之后,定是千倍百倍的后怕,看她今日这架势,绝不是什么小惩小戒。
军棍、马鞭。
这两种无论哪一个,都太过了。
陆衔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门而出,她将殿门严丝合缝关好,行礼后,讪笑着抬起头:“殿下,请听晚辈一言。”
她好像那谗言诡辩的佞臣:“此事都是误会,阿瑜她…”
“本宫现在不想听。”
长公主闭目倚在太师椅上,脸上还有疲意,右手不停摩挲着黑亮黑亮的马鞭,她冷着脸:“你应当知晓本宫用意,阿瑜逃不脱这顿打。”
“莫拦着。”
陆衔蝉一早便打定主意要拦,她站在原地,没有移步的意思:“殿下,晚辈知道阿瑜逃不过您的惩罚,可此事的重点,应当是怎么罚、如何罚,才能让阿瑜真正懂您的良苦用心。”
“阿瑜的正直善良没错,她的责任心、担当也没错,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古语云,不知者不罪。”
“您何不先告诉阿瑜,遇见相类事时,该如何做,同她言明若屡教不改,再狠狠惩罚。”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嗤笑出声。
她把鞭尾也抓在手里,从椅子上站起身,气势十足地走到陆衔蝉面前,居高临下:“你是在教本宫如何教子?”
“让开。”
“我不让。”
陆衔蝉后退半步抵在门上:“您若狠狠骂阿瑜一番,晚辈还乐得看笑话,可谁家的家法是军棍和马鞭?”
“旁人家先生罚了戒尺,做阿娘的尚要心疼许久,您这两样刑罚下去,打得阿瑜十天半月下不来床,身上留了疤痕,您不心疼?”
“您是阿瑜的阿娘,怎么能放过罪魁祸首,反而要打自家孩子?您这么做…算什么好阿娘?!”
周围人呼吸一重。
陆衔蝉后背瞬间洇出冷汗,她这话出口,往小了说是顶撞,往大了说是不敬之罪,这和给长公主递把柄没什么分别,端看长公主接不接刀。
“本宫,不是,好阿娘?”
长公主阴沉下脸,她眯了眯眼睛,须臾片刻便懂了陆衔蝉的心思:“你想激本宫打你?”
“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八十脊杖。”
长公主说这话时面色晦暗,眸中寒光涌动,看起来是真的要把那八十脊杖落实。
陆衔蝉咬牙:“晚辈愿替阿瑜受罚。”
“…啧。”
长公主嫌弃地打量陆衔蝉,看起来想掀开她的天灵盖,好翻翻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也许是一汪水。
半晌。
她叹了气:“阿兄说得没错,你们这些孩子都是一个傻模样,奚承业如此,你也如此。”
“我原还觉着你挺聪慧,算是下一辈的翘楚,没想到你也一样愚笨,方才你还说要让阿瑜知道错在哪里,转头便和阿瑜犯了同样的错?”
“阿瑜是不知而犯,你更恶劣,明知故犯!”
陆衔蝉听见奚承业便糟心,她撇了撇嘴:“晚辈知道错了,但请您别将我同奚承业放在一块儿,我膈应他。”
身后的门开了,被她硬拉着阖上。
陆衔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此事到底因晚辈而起,是晚辈的错,请您不要罚她,若您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待如何?”
长公主好笑地看着陆衔蝉,想听听这小姑娘能说出什么样的威胁话。
“小杖受,大杖走,若您非要罚阿瑜鞭刑、军棍,晚辈会带阿瑜逃跑,离开京城,等到您消气再回来。”
晏如瑜推不开门,也没在这里纠结,她干脆打开窗灵巧跃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走到长凳跟前,趴下。
“山君,我想好了,犯错便要受罚。”
晏如瑜打了个哈欠,她把胳膊交叉盘起,垫在脑门,声音沉沉闷闷:“阿娘,我知道错了,您打吧,打完我还要回去睡呢。”
她说得轻松,那可是军棍!
她若不怕,昨夜作甚躲在陆衔蝉房间?
“错哪了?”,长公主问。
晏如瑜答得极快,她借鉴了皇帝的说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是阿瑜不孝伤了阿娘的心。”
她答错了,陆衔蝉想。
“答错了。”
长公主对着自家孩子叹气:“你觉得舅舅伤了朋友,对朋友心中有愧,这没问题,可你不该自伤,这不是补偿,是懦弱,是逃避。”
“自伤不利人且不利己,不可为也。”
“可是阿娘,我该怎么办?”
晏如瑜声音带了些许哭意,她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觉得心里酸楚难受,她庆幸一切都是假的,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陆山君。
也因此。
她对陆山君欺骗完全不生气,只当那是个噩梦。
陆衔蝉倚在门旁插嘴:“如果是补偿我,我希望阿瑜能直接问,我很好哄的,只需要阿瑜陪我玩、陪我饮酒聊天、陪我我去吃美味佳肴就行。”
“当然。”
“如果能随时吃到桂花糕,就更好了。”
“我懂了”,晏如瑜乖乖点头,重新趴回长凳,她偷偷用袖口蹭眼角:“阿娘打吧。”
长公主瞥了陆衔蝉一眼,她的巴掌轻轻落在晏如瑜头上,像是在哄襁褓里的孩子:“既然懂了,阿娘还打你作甚?这顿打先记着,若你日后再犯,哼…”
“阿娘定狠狠罚你,让你长记性。”
她掐着晏如瑜脸蛋:“打可以不打,但罚不能不罚。”
“你方才说得那句便不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将这句话抄写千遍,落日前交给我。”
陆衔蝉总算松了气,她缩成鹌鹑,站在另外两只被吵醒的、没用的、哑巴的公鹌鹑旁边,一起‘恭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领着众人浩浩荡荡离开,行至门外,她忽然转头看向陆衔蝉,马鞭隔空点点。
“你也写,你们俩各千遍!”
陆衔蝉闻言震惊地指向自己,她不甘心朝长公主喊:“殿下!我身上的伤可都是别人下得手!”
长公主没搭理她,走远了。
陆衔蝉隐隐听见长公主同身侧侍女念叨:“小兔崽子,心眼都写在脸上,还想替写,做梦吧。”
啧,露馅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等待宫人去取纸笔,还不如直接自己去寻,皇宫中,除了陛下的明昭殿和皇宫库房,有大量笔墨纸砚的地方只有一个。
明曦学堂。
皇宫里孩子们读书的地儿。
偏殿的小院在东宫和明昭殿中间,学堂又夹在东宫和偏殿中间,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龙飞凤舞?”
陆衔蝉纳闷地念出声:“不是叫明曦学堂吗?再说这字也太丑了些…”
晏如瑜噗嗤一笑,她用手挡着嘴巴,在陆衔蝉耳边嘀咕:“原本定的是明曦学堂,舅舅让乾表兄来写,可那时他还小,不会写曦字,只记得舅母交代他,要写得龙飞凤舞。”
“下头的人拿着字去请示舅母,舅母笑了他许久,说寓意不错,希望在这里读书的孩子们都能成龙化凤,拍了板,就这么制匾挂上去了。”
这地方好多年没有学生,门上的锁积了厚厚的灰,开锁的小宫女摸了满手,往身上一蹭,留下个黝黑的手指印。
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荒凉味。
那些毫无雕饰的朴素书案上刻着名字。
第一排正中间是李乾,他左侧是奚承业,右侧是陆啸铁,晏家兄妹的桌子在晋王身后,还有一张刻着陆衔蝉,就在晏若岫左边,奚承业后面。
陆衔蝉幼年时在雍州,从没来过京城,想来奚承业也不曾来过,这里大概只是姑姑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一个看似触之可及的梦。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舅母”,晏若岫在陆衔蝉身侧停下,低沉嗓音缓缓叙事:“我舅母和奚承业的阿娘,在你我这般年纪时,是很要好的朋友,奚承业的桌子是舅母亲手所刻,摆在此处。”
“这里书桌虽多,但实际只有过四个学生,我表兄晋王李乾、安国公世子陆啸铁,还有我和阿瑜。”
“太平五年,在阿乾表兄的提议下,舅舅和舅母命人修了这里,并且书桌上刻下了这些名字。”
“后来戎人南侵,舅母带着安国公全家去了雍州,我表兄八年前也去了雍州,我和阿瑜三年前参军,鲁王从不来学堂,宫里又没有新生的孩子,这里便荒了。”
“郡王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陆衔蝉转身坐在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旁,吹去案上浮尘,砚台上细灰散开,露出青玉本色:“我只是来罚抄,借个纸笔,对那些陈年旧事并不感兴趣。”
“先皇后与朱前辈感情如何,那是她们的事,奚承业如何,也与她们无干,不过是一张刻字桌板已,我难道会对着死物发脾气?”
晏若岫按住陆衔蝉的手,将墨条夺了去:“陆山君,我是骗了你,可迎和宫那日,我对你说的话没有半句谎言。”
他声音压得很低,晏如瑜离得远,又与余少良叽叽喳喳,大抵听不清楚。
“事关家人,我不能赌。”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不信任你,我不可能拿家人性命去赌你的心思。”
“我恨不得…把你锁在我身边。”
陆衔蝉被他这话气到哭笑不得,长公主就没发现,家里最需要军棍家法的逆子,是她这个看着憨厚正直老实的好大儿吗?
“郡王觉得自己能锁住我?”
“我也不妨告诉您,曾有人为我备了锁骨锁链、穿筋镣铐,还有裹着伤药的东陵花散。”
“事后我曾想过,这些都拿不住我。”
陆衔蝉上身倾向晏若岫,轻声道:“郡王自可以拿出本事来,与我过过招。”
晏若岫半点不退缩,反而靠得更近:“这学堂里有一间暗室,是当年晋王表兄顽皮,强要禁军挖得,他只告诉了我,连舅舅都不知道。”
“二两的东陵花散,和了酒,能在人体内存两月之久,只要我现在将烟折子砸到地上,你手脚便会立即失力,昏睡不醒。”
“我安排了人,等我们睡着,便将你带进暗室里去,日日燃起东陵花散。”
“我会让你睡到真相大白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