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漫过玉兰花枝》夏伴秋风

17、误会

　　正午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前的玉兰花树，在地面织出斑驳的光影。风过时，满树莹白的玉兰花便簌簌地动起来，像千万只停驻的白鸽被惊扰，抖落一身轻盈的羽翼。最顶端那朵开得最盛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米黄，被风卷着脱离枝头时，还带着几分不舍的颤巍巍——先是在空中打了个旋，仿佛在留恋枝头的暖意，接着便顺着风势斜斜飘落，半透明的花瓣薄如蝉翼，能清晰地看见脉络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它掠过三楼的窗台，擦过一片悬铃木的叶子，最终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花瓣边缘微微蜷曲，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更多的玉兰花跟着落下来。有的直直坠向地面，在柏油路上印下短暂的白影；有的被风吹进敞开的食堂门，打着转儿落在某张餐桌的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清冽的花香。落在夏棠眠脚边的那片花瓣，沾了点食堂门口的尘土，却依然保持着莹润的白，像一块被不慎遗落的羊脂玉。

　　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说笑打闹声、窗口阿姨报菜名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但夏棠眠所在的角落，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凝滞。

　　江雨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刚端着餐盘在夏棠眠身边坐下，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低垂的侧脸。眠眠今天太不对劲了。早上课间操时就躲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不说话；刚才去打饭，她明明看见眠眠的餐盘里只有半碗白米饭和一筷子青菜，连平时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没碰。此刻夏棠眠正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眠眠，”江雨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早上……你和苏清璃在天台到底说了什么啊？”

　　话音刚落，周围几道原本就若有似无的目光立刻变得灼热起来。斜对面那桌的两个女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却瞟向这边，嘴角还带着看好戏的弧度；后排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假装翻书，书页却半天没动一下，耳朵明显地竖了起来；就连隔着两张桌子的班长，也端着餐盘顿了顿，目光在夏棠眠和不远处独自吃饭的苏清璃之间打了个转。

　　夏棠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抿得紧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她的手指攥着勺子，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勺子边缘在餐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回答。

　　江雨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急切地落在夏棠眠低垂的头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眠眠，你看着我呀。”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不是苏清璃对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别怕，有我在呢，你告诉我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夏棠眠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似的。那双原本就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更是深深地埋了下去，仿佛要钻进餐盘里的米饭中。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湿意，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却又很快被她用力眨掉了。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勺子从米饭里抽出来，放在餐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副模样，在周围同学眼里，简直就是“被威胁后不敢说话”的铁证。

　　斜对面的两个女生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飞快地动着，虽然没发出声音，但那“果然如此”的神色却明明白白。其中一个女生甚至还夸张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另一个则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下巴往苏清璃的方向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

　　后排的男生终于放下了书，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玩味。他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有些人啊，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啊，早上还看见她把夏棠眠堵在天台门口呢，当时夏棠眠脸都白了。”
　　“怪不得夏棠眠现在不敢说话，肯定是被吓到了。”
　　“苏清璃也太吓人了吧，不就是上次考试夏棠眠比她高了几分吗？至于这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带着尖细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意味。江雨楠听得脸色发白，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些议论的同学，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你们胡说什么！”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了。她回头看向夏棠眠，心里的担忧像野草一样疯长。眠眠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江雨楠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疼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想去碰夏棠眠的胳膊，却又怕惊扰了她，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着。

　　“眠眠，你别听他们瞎说，”江雨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哪怕就说一句，你是不是被她欺负了？”

　　坐在江雨楠旁边的陆恒，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端着餐盘，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握着筷子的手有多用力——手背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指节泛白得像是要把筷子捏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夏棠眠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看着夏棠眠低垂的脑袋，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被碎发遮住的、看不清表情的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最浓烈的情绪，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当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时，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眼神冷得像冰，扫过那些议论的同学时，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几个声音最大的人不自觉地闭了嘴。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夏棠眠身上时，那份担忧更重了，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他比谁都清楚苏清璃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倔强又带点傲气，上次模拟考后，她看夏棠眠的眼神确实有些不一样。如果真的是她威胁了眠眠……陆恒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这时，又一阵风吹过，食堂门口飘进来更多的玉兰花。一片花瓣悠悠地打着转，落在了夏棠眠的餐盘里，沾在了那口没动过的米饭上。莹白的花瓣衬着雪白的米饭，像一滴突然落下的泪。

　　夏棠眠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它。她的眼睛还是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点点泛红的眼角。她什么都没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就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但这沉默，在所有人眼里，都成了最明确的答案。

　　江雨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清璃！”她朝着不远处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给我过来！”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边，带着兴奋、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陆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沉地看着苏清璃的方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夏棠眠，依旧低着头。那片落在餐盘里的玉兰花，被她轻轻拈了起来，放在手心。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点苍白的脸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有那片被捏在手心的玉兰花，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误会，像这漫天飘落的玉兰花，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瞬间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