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漫过玉兰花枝》夏伴秋风

15、偶遇

　　凌晨五点五十，晨雾还没来得及褪去最后一层薄纱，东都高中附近的梧桐大道已经浸在一片清透的微光里。夏棠眠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定制校服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地面，带起几缕被露水打湿的草屑。道旁的玉兰花树正值盛放期，枝桠被沉甸甸的花苞压得微微低垂，纯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粉，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混着玉兰花瓣被晨露泡发的清甜，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舒服。夏棠眠微微侧头，看见一片半开的玉兰花瓣从枝头脱落，先是被风托着向上飘了半寸，接着打着旋儿往下落，掠过她垂在肩头的黑发时，带起了一根发丝的颤动。她抬手轻轻捏住花瓣的边缘，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带着绒毛的质感，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弧度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像一块碎冰。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夏棠眠抬眼望去，晨光恰好越过街角的钟楼顶，在地面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齐书礼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话，而他身边的陆恒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夏棠眠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玉兰花瓣从指尖溜走，轻飘飘地落在了陆恒即将踩过的地方。

　　“夏同学？”齐书礼先看见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脚步顿了顿。

　　陆恒像是被这声招呼拽回了神，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夏棠眠的眼里时，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眨眼的瞬间像有蝴蝶振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藏不住，像是受惊的鹿，连带着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

　　夏棠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的清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冰霜，而是像早春湖面的薄冰，底下藏着流动的暖意，此刻这抹笑意让她眼底的光柔和了许多，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这么巧，”她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你们也走路去学校？”

　　“嗯，陆恒说想早点去背书。”齐书礼笑着应道，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露出点促狭的神色。

　　夏棠眠看向陆恒，他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家也在这附近，”夏棠眠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尾音轻轻上扬，“不介意的话，一起走？”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陆恒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脖颈处的动脉在轻轻跳动，连带着耳尖的红色又深了几分，像被染上了胭脂。

　　“我……我没……”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没、没问题。”

　　话音刚落，旁边的齐书礼忽然轻咳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突然想起有事”的表情。“哎呀，我好像把练习册落家里了，”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额头，冲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回去拿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溜进了旁边的小巷，动作快得像怕被拉住。

　　夏棠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身边的陆恒却像是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直到巷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那我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走吧。”夏棠眠率先迈开脚步，裙摆再次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玉兰花瓣的轻颤。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晨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接着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像被打翻了的橘色颜料，一点点晕染开来。道旁的玉兰花还在不停地飘落，有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陆恒的书包上，他却像是没察觉，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僵硬地跟着夏棠眠的节奏。

　　夏棠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鼻梁很高，嘴唇的轮廓很清晰，只是此刻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紧张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在自家公司的酒会上能从容应对长辈的人，此刻却像个刚入学的初中生。

　　“你今天……”夏棠眠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沉默，“是坐家里的车到这附近，再走路的？”

　　陆恒像是被突然惊醒，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的红色更深了。“嗯、嗯，”他点了点头，手指又开始绞书包带，“司、司机送我到路口，我想、想自己走一段。”

　　“我也是，”夏棠眠的声音很轻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坐太久车会闷，走路舒服点。”

　　她说话的时候，晨光恰好越过树梢，斜斜地落在她脸上。金色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唇瓣，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眼尾的那颗痣被光线染成了浅棕色，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颗咖啡豆。

　　陆恒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移不开。他看着她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着她说话时嘴唇轻轻开合的弧度，心脏忽然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胸膛。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今天很好看”，或者“这条路的玉兰花开得不错”，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你也、也喜欢走这条路？”

　　“嗯，”夏棠眠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飘落的玉兰花瓣上，“这里的玉兰花很漂亮，而且很安静。”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握着纯白的花瓣，像一幅精致的画。

　　陆恒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上次在宴会上，她端着香槟杯的样子，指尖轻轻捏着杯脚，优雅又疏离。而此刻，她的手指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专注地看着那片花瓣，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像是冰雪初融的样子。

　　“是、是挺好看的。”他附和道，声音依旧有点发紧。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一轮红日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猛地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条街道。光线穿过玉兰花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夏棠眠的脸上时，她微微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陆恒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看见阳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流动，像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她眼角的那颗痣都变得鲜活起来。她的嘴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觉得这日出很有趣。

　　“你看，”夏棠眠侧过头，指着天边的红日，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今天的日出很漂亮。”

　　她的目光清澈明亮，映着天边的霞光，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光。陆恒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眠……眠……”

　　话音刚出口，他就猛地顿住了。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点亲昵，是他在心里偷偷叫过无数次的，此刻却不小心说了出来。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连耳朵都红得快要滴血。

　　“我、我是说……夏、夏同学，”他慌忙改口，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点慌乱的歉意，“对、对不起，我口误……”

　　夏棠眠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没有戳破，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边的日出，声音依旧轻松自然：“没关系，日出确实很漂亮，不是吗？”

　　陆恒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点失落。他看着夏棠眠的侧脸，晨光依旧在她脸上流动，玉兰花瓣还在不停地飘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发间，像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想提醒她，手指都抬了起来，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然后默默地收了回去，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想让这段路走得再久一点。

　　阳光越来越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玉兰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的脚边，落在他们的书包上，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夏棠眠开始说起学校的事，说起昨天课堂上老师讲的一道难题，说起食堂新出的甜点，声音清冽动听，像山泉在叮咚作响。

　　陆恒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依旧有点结巴，脸颊也时常泛红，但眼神却不再躲闪。他看着夏棠眠说话时生动的表情，看着她偶尔因为说到有趣的事而弯起的眉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像含了一颗糖。

　　远处的东都高中已经能看见轮廓，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夏棠眠停下脚步，看着陆恒，眼里带着点笑意：“快到了。”

　　陆恒点了点头，看着她发间那片还没掉落的玉兰花瓣，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将它摘了下来。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你头发上有花瓣。”他低着头，将花瓣递到她面前，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又开始发烫。

　　夏棠眠看着他手心里的花瓣，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谢谢。”她接过花瓣，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感觉到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上课铃的预备铃声远远地传了过来。陆恒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慌乱：“铃、铃声……”

　　“走吧，”夏棠眠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陆恒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僵硬，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玉兰花还在不停地飘落，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铺成了一条雪白的□□。天边的红日越升越高，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像是在为这段偶遇的清晨，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