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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砂引 江南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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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雨季的雨丝裹着腥甜的铁锈味,斜斜织进雕花窗棂。
七岁的瓷瓷跪坐在檀木矮凳上,鹅黄襦裙下绣着金线的鞋尖轻轻点地。
她握着羊毫笔,在洒金宣纸上歪歪扭扭地描摹“人”字。
发间的金铃铛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声响,混着檐角雨滴坠落的滴答声,倒像是某种诡异的童谣。
“爹爹。”小姑娘突然转头,漆黑的眼睛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杀’字怎么写?”
正在研磨的瓷爹动作骤然停滞。
他今日身着月白杭绸长衫,广袖垂落处却洇着暗红血渍,像是雪地上绽放的红梅。
狼毫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色阴影,倒像是被撕开的伤口。
“先学‘人’。”他的声音温润如常,笔尖却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转折,“把‘人’写好了,其他的……”
话音未落,瓷瓷已将写废的宣纸揉成团,扬手抛向窗外。
纸团打着旋儿,骨碌碌滚过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最终停在跪在雨中的金发男人脚边。
美利坚抹了把脸上混着血水的雨水,额角伤口渗出的血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湿透的衬衫领口,晕染出朵朵红梅。
“小祖宗想学枪?”
他扯动带血的嘴角,露出个讨好的笑,“叔叔教你啊,比拿笔有意思多了。”
瓷瓷歪着头,从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掏出样东西。
苏维埃的军牌在她掌心泛着冷光,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锈。
小姑娘转头看向瓷爹,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雨珠,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等着大人奖励的孩童。
雕花木门“吱呀”轻响,瓷妈倚在门框上,翡翠烟杆吞吐着袅袅青烟。
她穿着月白底色绣着猩红罂粟的旗袍,发间红宝石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眼角的朱砂痣愈发妖冶。
见女儿的举动,她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翡翠烟杆上的流苏扫过地面,弯腰拾起那团被雨水浸透的纸团。
“急什么。”
她指尖点着朱砂蔻丹,在皱巴巴的“人”字上缓缓补上一笔,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吃糖,“先看娘亲写一遍。”
话音刚落,美利坚突然发出声凄厉的惨叫。
他跪坐在地的身形剧烈颤抖,脖颈处不知何时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在雨幕中绽开妖冶的花。
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乱飞,羽毛沾着雨水,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与血水混作暗红的泥浆。
瓷爹下意识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却见瓷瓷轻巧地扒开他的手指。
小姑娘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雨中抽搐的身影:“娘亲写错啦!”
她抬起沾满雨水的小手,指着地上扭曲的人形,“这明明是‘鬼’字嘛。”
清脆的童音里带着天真的雀跃,与满地血腥形成诡异的反差。
蹲在瓷瓷肩头的白狐突然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院墙外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一只黄铜打造的机械雀鸟扑棱棱飞入院中。
鸟喙开合间,传出英吉利带着笑意的阴柔嗓音:“瓷瓷乖,叫祖父就给你看个好玩的……”
“嗖”的一声破空响。
瓷爹手中的茶针闪电般飞出,精准穿透机械鸟的翅膀,将其钉在廊柱上。
齿轮仍在徒劳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阴影里,一具裹着人皮的傀儡缓缓爬出,嘴角还叼着封烫着金边的信——那是俄罗斯的惯用手段,冰冷又残忍。
“无聊。”瓷瓷踢开脚边的血洼,溅起的泥水弄脏了绣鞋。
她忽然仰起脸,发间金铃铛在雨中叮咚作响:“爹爹,我们烧窑吧?”
小姑娘摊开掌心,露出块老式怀表。
表盖弹开的瞬间,瓷爹瞳孔猛地收缩——泛黄的照片上,瓷妈苍白着脸躺在产房,身下的血迹染红了半幅被单。
照片边角还粘着暗红的血痂,像是某种残酷的纪念,刺痛着瓷爹的心脏。
案上的冰裂茶盏毫无征兆地炸开,锋利的碎片划破瓷爹的掌心。
鲜血滴落在瓷瓷眉心,晕开一点猩红,宛如新点的朱砂。
“好。”瓷爹用袖口擦掉女儿脸上的血渍,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抱起小姑娘,任由雨水打湿长衫,“爹爹教你,就像当年教你娘亲那样……”
窑厂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瓷瓷趴在父亲肩头,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嘴角勾起个纯真的笑。
白狐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叼着美利坚染血的袖扣,像是新得的玩具。
而雨中的庭院,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张被雨水浸透的,写着歪扭“人”字的宣纸,见证着这场血腥又荒诞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