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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顾清温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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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温第一次见到楚蕴生,时逢八月末,天气已不再炎热。
店员送来需要外带的布丁时,她接到母亲电话,因为起身匆忙,与一个男子撞到一起,撞洒了他手里的奶茶和另一份果味布丁。
东西应声落地时击溅的汁水弄到两人身上,顾清温一边表示歉意一边从包里翻找出钱包,塞给男子几百块便要离开。
她赶时间,没有办法再同他讲过多解释和歉意的话。
只刚刚从男子身旁掠过,听到他说:“请等一下。”
顾清温不得不停下来,男子却只看了她一秒,疾步向柜台走去。
很快,他的手里多出一杯布丁和奶茶,东西递向顾清温时他声音嘶哑:“不好意思,能不能用这些换你手里的芒果布丁?”
顾清温没有回答,只顾看他眼睛里的血丝,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还有嘴角处已经开裂的口疮。
他那时的整个状态,像极不眠不休、忍饥挨饿的落难人。
“你手里的是今天最后一份芒果布丁,我母亲今天生日,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芒果——”
“给。”
没等他把话讲完,顾清温举着手里的芒果布丁抬头看向他。
二十岁的顾清温,矮了男子二十多公分,仰头与他对视时,她忽地想起电影《重庆森林》梁朝伟俯身看着阿菲的画面。
梁边笑边说:“随便,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是整部电影里她最喜欢的一幕,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阿伟的眼睛在那一场中最漂亮。
而眼前的男子,偏生的模样英俊,偏偏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时间不长的对视最后,顾清温想,假如再见他,她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机会来得快而热烈。
生日宴会上,顾清温再一次见到他,这次遇见,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隔了仅一百二十个小时。
只不过顾清温看到他时,宴会已接近尾声。
那一刻,他和她站在人群的末端,她是在回头的一刹那看到他。
他同所有服务生一样穿着白衬衣、黑色西裤和皮鞋,手里托着余量不多的香槟。
除了那双眼睛仍然有淡淡的血丝,之前的胡茬也好,口疮也好,疲倦的状态也好,在那个夜晚,于他身上统统看不到。
好似那个午后她撞见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男子。
灯光在他看向她时忽然暗下,只有一束高光从屋顶倾泻而下打在舞台中央。
母亲杜优曼面带笑容宣布生日宴最后的惊喜即将揭晓,而后一束高光在人群里快速跳跃。
“停”字响彻整个大厅时,光束打在一个人身上。
顾清温随着光转头去看,望到的是他惊讶的面庞。
价值几万元的商场购物券,在生日宴的最后,就这样归他所有。
优美的钢琴旋律里,顾清温缓步走至男子面前。
而他望着她,似是望着不知名的陌生人。
“恭喜你。”顾清温吐字而出。
“谢谢。”他答。
“方便知道你的名字吗?”忐忑于顾清温心里悄然生下了根,她竟然很害怕他的拒绝。
男子沉默几秒,睫毛轻轻颤动,之后说:“楚蕴生,楚界汉河的楚,蕴蕴而生的蕴生。”
“我叫清温,清晨的清,温暖的温。”
“我知道。”
“你知道?”
楚蕴生没有回答顾清温的问题,他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像是下定决心,抬眼瞧着顾清温说:“顾小姐,如果可以,能将这张券折现给我吗?”
那当然算是一个无理的请求。
顾清温静默的与楚蕴生四目相对,一时间发表不了任何言语。她的脑袋有些混乱,猜测他需要折现的理由。
磨人的沉默,被突如而来的铃声打破。
电话接通仅两秒,楚蕴生匆匆离开,神色里胀满慌张和痛苦。她曾看到那种慌张、痛苦,他一定是接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想。
那场宴会的结尾,顾清温拽着长长的晚礼服,踢开脚下的鞋子,奔跑着去追楚蕴生。
可她不知道他走向哪里,院子那样大,能出入的路不止一处。
就在顾清温颓败的几乎放弃时,看到楚蕴生骑着脚踏车飞快得从一条小路经过。
空旷而硕大的院子,她距离他其实不到十米。而他没有片刻停驻,像离弦的铁箭,露了寒光,倏尔不见。
将楚蕴生堵在路边时,他怒目圆睁,看上去有打人的冲动。
顾清温摇了车窗率先讲话:“我送你,节省时间。”
有时候,她很能抓住重点。楚蕴生没有丝毫反驳,将车子放进后车厢,成为她的乘客。
黑夜里,排列的路灯快速向后闪退。
他们终于在医院停驻时,楚蕴生迅速下了车。
顾清温站在原地,目送他跑远。
忽而地,楚蕴生又折了回来。
顾清温看着他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放到她的脚下,匆匆说了句:“地面寒凉,顾小姐还是将就一下,别因此生了病。”
裙摆轰然而落,盖住顾清温裸露在外的双脚。她竟忘记她是光着脚追着他来了这里。
大地其实没有寒凉,顾清温脚板后知后觉难过的只有硌得慌。
黑色的皮革鞋,挽着黑色的鞋带,脚踩进去,大且宽,顾清温嘴角忍不住弯上来,这算不算他们之间的一次亲密接触?
楚蕴生敲了车窗出现时,顾清温已睡了好几个钟头,因为一时没完全清醒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才恍然是在哪里。
慌忙整了整头发和衣衫,顾清温才下车。
街上人声鼎沸,正是寻觅午饭的时间,她邀请楚蕴生一起吃些东西,还好他没有拒绝。
难得又有了好胃口,顾清温走在前方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几块钱的豆浆和煎饼拿在手里,又走进一家小吃店。
店面积不大,统共有六七张桌子,他们进来时,只剩挨近厨房的一个角落还能落座,挤一挤,可以坐下两个人。
楚蕴生问顾清温吃什么?
顾清温:“麻辣烫,加麻加辣的那种。”
楚蕴生微微愣一下,没想到她的口味会偏重,点点头,让顾清温先去坐。
装订在墙上的风扇吹着风和着空调冷气拂过楚蕴生的脸颊,点好餐的男人捏着票号向里面走,抬眼的一瞬,瞧见顾清温在那一角朝他挥手。
如果你看见过人们因为距离望到喜欢的人,挥手想给对方一些信号时脸上浮现出的表情,那你一定可以想象到顾清温那时的样子。
欢愉,欣喜,炙热,期待......很多种不同地美好的情绪,在她的脸颊上变换。
楚蕴生不动声色移开与顾清温相对的目光,说了句“不好意思”,从别桌上取了一盒多的餐纸。
东西放下,楚蕴生也跟着坐下,抽了几张纸擦着桌案,小声道:“没想到顾小姐会喜欢这样的小吃。”
在楚蕴生想来,顾清温只会进高档餐厅,吃他所负担不起的食物。
麻辣烫很快送上来,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或者说,打断了楚蕴生的担心。
红汤的麻辣烫,顾清温加了好多醋,还笑盈盈的问楚蕴生要不要也来一些?
楚蕴生摇头,眼看醋壶放下没几分钟,顾清温碗里只剩下汤底。
因兼职一项接着一项,楚蕴生没有享受食物的闲暇,以至练就几分钟一顿饭的能力,他不太理解,顾清温怎会有如此的速度。
喝掉最后一点豆浆,楚蕴生接到一张卡片,里面是他提过的折现款。
顾清温等在医院那么久,是想亲手交到他手里,如果不是走入困境,他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她曾在国外受过凄楚,那年父母离婚,她和妹妹必须一个跟随母亲,一个跟随父亲。为了公平,他们决定抓阄。她运气不好,三局下来两局都是父亲。
自那以后有几年,她被迫断了与母亲和妹妹的联系。
父亲生意渐渐分崩离析,十二岁那年彻底垮塌,她与父亲背着债务藏藏躲躲,为了生活打各种零工,也受过各种苛责,自那时她知道,钱财在某些时候比面子重要。
分开的时刻,顾清温抬头看楚蕴生。
阳光正烈,她不得不眯一下眼睛调整偏头的方向,刚刚好躲进楚蕴生筑起的阴影里:“我并没有优越于任何人,只是运气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楚蕴生看向顾清温,她的眸色漆黑明亮,嘴角挂着小小的笑意,头发有几缕半飘扬在空中,像灯泡里乌掉的线丝。
他听到她接着说:“我也是平凡人,喜欢世界上值得喜欢的一切。”
食物也好,人也好。
“鞋子下次还你。”
楚蕴生点头说:“好。”
车子发动驶离,混着汽油和一旁油炸食物的味道,街道上人来人往,楚蕴生望向一处,直到隐隐的车型完全消失不见。
三楼热水器又坏掉,水温持续停在九十度。
楚蕴生抓着暖瓶的手耷拉在身体一侧,想了想,弯腰接水,只是用来泡东西,将就着也可以。
顾清温与他隔着几米远,半道墙,沉默地看他的背影。
同病房的人说,他每日吃的俭省,馒头就着小腌菜,米粥也难得喝几口,好的时候吃碗泡面,红烧牛肉的那种,偶尔能捞出几小颗人造牛肉粒。
做着许多兼职,睡觉的时间压缩了又压缩,像是铁打的汉子。
顾清温又忍不住一阵心疼,唤他:“楚蕴生。”
听到声音的男人沉默着回身看她,眼底有淡淡地疑问,似在说,有什么事?
“我想吃火锅。”
说着话,顾清温已经走近他,水房里安静,不时有水滴打在钢制的热水器水槽里,发出轻微地“嗒嗒”声。
楚蕴生微微皱眉,重新关了关水龙头,不见有效。
这一个月来,顾清温出现的频繁,各种吃穿用的东西大包小包送过来,连带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有获益。
母亲被病痛磨的精力不太好,简短地询问过两次,楚蕴生不想多说,用“朋友”两个字搪塞。
“可以吗?”
思绪被打断,楚蕴生看着顾清温,又一次点点头说:“好。”
餐馆同医院隔着两条街,自助式的小火锅,每人一个汤锅,想吃什么随便取。
因不想吃辣,楚蕴生要了清汤锅,顾清温与他作伴,从牛油换到菌汤,想了想又换到清汤。
窗外有霓虹亮光,将夜色点缀的如梦幻,行人一拨拨自窗外经过,有些会侧头看他们一眼,像是在说好一双璧人。
顾清温夹了涮好的牛肉放楚蕴生碗里,他没有拒绝,到了最后,面前的小瓷碗里摞起高出碗面好几公分的涮肉。
楚蕴生似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呢,不吃?”
“我吃饱了。”顾清温答。
楚蕴生叹息,不再讲话,或许是觉得有些稍显残忍的话,不适合说给正在吃饭的人,会破坏掉吃东西的心情。
一直到用餐结束,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时,楚蕴生才想和顾清温认真谈一下,可顾清温突然抓住楚蕴生的衣袖说:“我今天晚上想去帮你照顾阿姨。”
“你可以睡一下。”顾清温又说。
楚蕴生沉默,微凉的风里,他想起顾清温还鞋子那天的阳光,一点点刺眼,却很温暖。
顾清温在那样的光里穿着柔色的卫衣,长长的黑发在风里飞扬,嘴角悬着梨涡。
他被梨涡吸引,诧异自己从没注意到。
她见他那样看她,越发笑的开怀,走近了说:“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找你帮忙吗?”
他点头。
自此,她几乎每天来见他,也不会主动打扰他,只倚着墙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等。
等他忙完,等他发现她,手里总提着熬好的粥或者汤。
他不好意思总收她送来的东西,她边笑边说:“不是白送,需要还的。”
次数多了,好似成了习惯。
他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会还的。
而他那时能还上些的,只有陪着她吃顿饭。
似乎是顾虑他,她从不去高档些的餐厅,只在医院附近吃最简单的餐。
有一次他实在难过,挡在她身前说:“你可以吃更好的。”
她很调皮的笑笑,踮着脚尖想打他的头,被他抓住手腕时她还在笑,眼睛亮亮的说:“可是我喜欢呀。”
他当时无话可说,却总归知道,不是所有地喜欢都值得喜欢。
夜色从不绚烂,至少对楚蕴生来讲如此。他想谢谢顾清温,更想尽所能的回报她,但他明白她要的是什么,他给不起。
灯光晕黄,树影的枝桠映在不平整的水泥路上,歪歪扭扭,像一道醒目的疤。
楚蕴生眉间落着忧愁,以异于往常更低沉的音色讲:“清温,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突如其来的拒绝,让顾清温脑袋变的空白,连带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分钟前,她还抓着他的衣衫在笑。
是想去照顾他母亲的请求太唐突,越过了他能接受的范畴?
“对不起,我不该提过分的要求。”
顾清温向前一步想距离楚蕴生更近些,看到的却是他向后退去一步的动作。
很快她听到楚蕴生的声音:“清温,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