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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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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橡木长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被光线照得如同微小的精灵在跳舞。老旧书籍特有的、混合着油墨与岁月尘埃的淡香,是这片空间最忠实的守护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响,像是这片静谧海洋里唯一的潮汐。
江屿站在一架有些摇晃的金属梯子上,仰着头,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顶层书架角落里那几本顽固的旧书。那些书脊大多褪了色,书名模糊不清,书页边缘微微卷曲泛黄,带着被遗忘的孤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厚重的《量子力学原理》,指腹拂过封面上积落的一层薄灰,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就在他试图把这本笨重的书塞进旁边一个稍微松动些的空隙时——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撕裂了图书馆的宁静,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粗暴地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轴痛苦的吱呀声在骤然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所有埋头书本的脑袋都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齐刷刷抬了起来,惊愕的目光投向门口。
逆着门外过于明亮的光线,一个高挑的身影堵在门口,轮廓边缘被光晕模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来人显然没有半点对图书馆神圣宁静的敬畏,他旁若无人地迈步进来,锃亮的黑色篮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嚣张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图书馆固有的秩序上。
他径直走到阅览区中央,脚步停下,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倨傲扫过四周一张张写满错愕的脸,最后随意地落在离他最近的、还站在梯子上的江屿身上。
“喂!”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使唤劲儿,像淬了火的刀子,干净利落地劈开凝固的空气,“小眼镜,高一物理组办公室在哪个犄角旮旯?”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江屿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逆光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嚣张的姿态和毫不客气的称呼,像针一样扎进他习惯性的安静里。一种本能的、尖锐的恐慌电流般窜过脊椎,握着书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力气。
那本刚被他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沉甸甸的霍金所著的《时间简史》,就这么从他汗湿的指间滑脱,直直地坠落下去。
“啪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书坚硬厚重的棱角,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下方那张扬着下巴、等待回答的脸上。
紧接着,是另一声更细微、却更刺耳的脆响——江屿鼻梁上那副旧旧的、黑框树脂眼镜,也随着他身体猛然的晃动和梯子的吱呀呻吟,滑落下来,摔在坚硬的地板上。镜片瞬间碎裂,蜘蛛网般的裂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绝望的光。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整个图书馆落针可闻,只剩下无数双惊愕到极点的眼睛和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江屿僵在梯子上,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只能徒劳地睁大着高度近视、此刻一片模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下方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也僵住了。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从下方那个模糊的轮廓里迸发出来:
“操——!”
陈灼捂着瞬间火辣辣剧痛起来的鼻子和颧骨,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高高在上、轮廓模糊的瘦削影子。一股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你他妈找死啊?!”他怒吼出声,声音因为鼻子的酸胀和疼痛而有些变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他抬脚就要往梯子上踹,要把那个该死的、竟敢用书砸他脸的混蛋拽下来!
“住手!干什么呢!”一声威严的厉喝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同惊雷炸开。
穿着藏蓝色西装的教导主任王阎罗,像一尊铁塔般出现在门口,脸色黑沉得能拧出水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混乱的现场——捂着脸、指缝渗血的新生陈灼,地上碎裂的眼镜和摊开的《时间简史》,以及梯子上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瘦弱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立刻!马上!”王阎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终结一切混乱的决断。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文件混合的沉闷气味。班主任李老师,一个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的男人,头疼地按着太阳穴,目光在办公桌前站着的两个少年身上来回逡巡。
左边,陈灼。鼻梁和颧骨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点药水的黄色。他站得歪歪斜斜,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眼神桀骜地斜睨着窗外,仿佛办公室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是什么绝世奇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服管教”和“离老子远点”。
右边,江屿。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鼻梁上架着一副临时借来的、镜框歪斜的备用眼镜,度数显然不太合适,让他看东西时不得不微微眯起眼。他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单薄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着无声的紧张和孤立无援。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用力到泛白。
“事情的经过,王主任已经跟我说了。”李老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两人,“陈灼同学,踹门、喧哗,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练武场。江屿同学,高空坠物,无论有意无意,都极其危险。你们俩,各有过失。”
陈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不屑的轻嗤,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江屿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微微缩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李老师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抿了一口热茶,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江屿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样吧。陈灼刚从外地转学过来,课程进度可能有点跟不上。江屿,你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学习底子扎实,从今天起,你就负责辅导陈灼的功课。”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灼,那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而具有压迫感,“陈灼,你呢,既然这么‘有活力’,那就负责保证江屿在学校里不受人欺负。尤其是,”李老师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别让某些‘小团体’再打搅江屿学习。明白?”
这个安排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