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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鬼躁动 夜雨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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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未停,阴风骤起。
云昭握着那颗腐烂的苹果,踏入一片荒林。林间雾气弥漫,树影扭曲如鬼爪,每一步都似踩在湿滑的腐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身后,燕临的红伞如影随形,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距离。伞面上的百鬼图在风中微微浮动,那些鬼怪的眼珠竟似活物般转动,直勾勾盯着云昭的背影。
“云姑娘这是要去哪儿?”燕临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带着几分懒散,“再往前,可就是‘饿鬼道’了。”
云昭脚步不停,冷声道:“与你无关。”
“啧,无情。”燕临轻笑,“不过——”
他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咯咯咯……”
无数惨白的手臂从地底探出,枯瘦的指骨抓向云昭的脚踝。那些手臂上缠着猩红的丝线,线头连向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缓缓拖出。
云昭拔剑,剑锋横扫,斩断数条手臂。断肢落地,竟如活物般扭动着爬回土中。
“饿鬼道的‘缠魂丝’。”燕临撑伞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被缠上的人,魂魄会被一点点抽干,变成它们的养料。”
云昭冷冷瞥他一眼:“你很闲?”
燕临耸肩:“看云姑娘斩鬼,比听书有趣多了。”
正说着,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轰——”
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破土而出,五指张开,足有丈余宽。掌心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都大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云昭瞳孔一缩:“百鬼噬心掌?”
这是鬼域禁术,需活剥千人面皮炼成。
“咦?”燕临挑眉,“云姑娘竟认得?”
云昭没有回答,断剑横于胸前,剑身符咒逐一亮起。她盯着那只白骨巨掌,忽然冷笑:“玉衡的手笔?”
燕临笑而不答,红伞轻转,伞沿垂落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铃声荡开,白骨巨掌猛地一滞,掌心人脸齐齐转向燕临,露出惊恐之色。
“滚。”
燕临薄唇轻启,只一字,却如雷霆炸响!
巨掌剧烈颤抖,竟如遭重击般缩回地底。林中霎时寂静,只剩雨声淅沥。
云昭收剑,看向燕临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威风。”
燕临笑眯眯道:“云姑娘若是肯叫声‘好哥哥’,我也替你威风威风?”
云昭懒得理他,转身欲走,却听林中又传来异动——
“咚、咚、咚……”
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震得人胸腔发麻。
云昭皱眉,循声望去。只见一具无头尸从雾中走出,脖颈断口处蠕动着猩红的肉芽,心口插着一柄生锈的匕首,随着“心跳”缓缓外移。
那尸体穿着天界制式的铠甲,胸前护心镜上刻着“诛神”二字。
云昭呼吸一滞。
——这是三百年前,被她亲手处决的部下。
“云……大人……”
尸体发出沙哑的呼唤,竟单膝跪地,将匕首双手奉上。匕首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正是当年云昭亲手系上的平安结。
“属下……冤……”
云昭指尖微颤,正要上前,却被燕临一把拽住手腕!
“别碰!”燕临厉喝,“是‘忆魂蛊’!”
话音未落,尸体心口的匕首突然暴起,直刺云昭咽喉!
“锵!”
燕临的红伞横挡,伞面竟被匕首刺穿半寸。他猛地拧腕,伞骨绞住匕首,另一手拽着云昭急退。
“咯咯咯……”
尸体发出诡异的笑声,无头的身躯缓缓站起,脖颈肉芽疯狂生长,竟化作一张熟悉的脸——
玉衡。
“昭明,好久不见。”‘玉衡’微笑,声音却仍是尸体的嘶哑,“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
云昭眸色骤冷,断剑嗡鸣:“装神弄鬼!”
剑光如电,直劈对方面门!
‘玉衡’不躲不闪,任由剑锋斩入眉心。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涌出无数细小的金虫,顺着剑身爬向云昭的手腕。
燕临瞳孔一缩,猛地扯开云昭,红伞旋斩,将金虫尽数碾碎。
“走!”
他一把揽住云昭的腰,纵身跃上树梢。下方,‘玉衡’的身躯轰然炸裂,血肉化作漫天金虫,如潮水般涌来!
树冠上,燕临将云昭按在树干间,红伞撑开,隔绝外界。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别动。”燕临低声道,“金虫噬魂,沾上就麻烦了。”
云昭冷着脸,却没推开他。
伞外,金虫撞击伞面的声音如暴雨倾盆。燕临的袖口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腕间狰狞的旧伤——那是一道剑痕,与云昭的断剑完全吻合。
云昭盯着那道伤,忽然道:“当年那一剑,你恨我吗?”
燕临一怔,随即轻笑:“恨啊。”
他俯身,在云昭耳边轻声道:“恨你刺得太浅,没要了我的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云昭猛地推开他,却听“咔嚓”一声——
树枝断了。
两人齐齐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燕临猛地将云昭护在怀中,自己后背重重砸在地上。金虫如闻见血腥的鲨鱼,疯狂扑来!
“找死。”
燕临眸中血色骤现,袖中突然飞出一盏白骨灯笼。灯焰暴涨,化作火凤清啼,将金虫尽数焚灭!
火光映照下,云昭看清了灯笼上的刻字——
“昭明元年,魂归于此”
正是她的笔迹。
金虫焚尽,火凤余烬飘散如星。
云昭从燕临怀中挣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焦糊的气息。她盯着那盏悬浮的白骨灯笼,眸色沉得吓人。
"解释。"
燕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腕间的伤口早已愈合,连道疤都没留下,仿佛方才的惨烈只是幻觉。
"解释什么?"他轻笑,指尖一勾,白骨灯笼便乖顺地落回掌心,"云姑娘是指这灯,还是指——"
伞尖突然挑起云昭的下巴。
"我救你这件事?"
云昭冷笑,断剑出鞘三寸:"三百年前的往生灯,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灯笼幽幽燃烧,焰心泛着诡异的青白色。灯座底部刻着细小的符文,正是云昭当年亲手所书——【魂归于此,往生极乐】。这本该是超度亡魂的法器,如今却成了燕临的杀人利器。
燕临抚过灯骨,笑意不达眼底:"云姑娘记性不好。这灯,可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胡说八道。"
"是吗?"燕临忽然逼近,红伞倾斜着将两人笼在一片阴影里。他比云昭高出半头,此刻垂眸望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那年中元节,你提着这盏灯找到我,说......"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沙哑:"'阿临,我给你个痛快。'"
云昭瞳孔骤缩!
记忆如利剑劈入脑海——刑台上大雪纷飞,少年被铁链锁住脊骨,却仍仰头冲她笑:"师尊要亲自动手吗?"
"......"
头痛欲裂。云昭猛地推开燕临,断剑在地面划出火星:"别在这装神弄鬼!"
燕临被推得后退两步,红伞却稳稳遮在云昭头顶。他歪头打量对方苍白的脸色,忽然叹口气:"云昭,你连自己炼制的'千魂纱'都认不出了?"
伞面忽地翻转!
内侧竟密密麻麻缝着无数暗金色丝线,每根丝上都缀着细小的铃铛。云昭一眼认出,这是天界禁术——抽神官筋脉炼成的索命绳。
而伞骨末端,刻着两个小字:
【赎罪】
笔锋凌厉,入木三分,是云昭最熟悉的字迹。
——她自己的。
"不可能......"云昭指尖发颤,"这伞......"
"这伞是你剖了三百神官的脊梁骨,特意为我做的。"燕临轻抚伞骨,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你说,要让我日日撑着他们的冤魂走路。"
远处传来夜鸦嘶鸣。
云昭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扯过燕临的左手。袖袍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剑痕,伤口周围布满蛛网般的金纹——正是被千魂纱反噬的痕迹。
"你拿它杀过人。"云昭声音沙哑。
燕临任由她抓着,笑意渐深:"是啊,杀的第一个,就是玉衡派来的走狗。"他忽然俯身,唇几乎贴上云昭耳垂,"用的还是你教的手法......抽筋剥皮,魂飞魄散。"
湿热的气息拂过颈侧,云昭却如坠冰窟。
三百年前,诛神司最残酷的极刑,确实是她亲手所创。
雨势渐大,水珠顺着伞骨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燕临的皮肤冰凉如玉,此刻却因激动泛起诡异的淡金色,皮下似有流火游走。
云昭突然明白过来:"你不是鬼......"
"嘘。"燕临用伞面遮住外界所有视线,另一手按在云昭后颈,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云姑娘现在才猜到?"
他低笑,胸腔震动传到云昭身上:
"我啊......"
"是您亲手养大的那条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