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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潜临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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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深重,浸透了长安皇城的青砖黛瓦。承天门外的铜狮在月色下凝着一层冷光,像蛰伏的巨兽,缄默地注视着宫墙深处的暗流涌动。
临淄王府的偏院书房里,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在地上,斑驳如碎金。李隆基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那玉带扣是太宗皇帝遗留的旧物,螭龙纹络清晰可见,触手生凉,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的寒意。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军人特有的规整。李隆基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进来。”
门轴轻响,一身戎装的羽林军统领林兆躬身而入。玄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衬得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居军营的肃杀之气。他走到书房中央,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声音沉朗:“临淄王。”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兆身上。这位羽林军统领是他暗中观察了许久的人——出身将门,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在韦后一党大肆安插亲信、笼络羽林卫的当下,林兆始终守着本心,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起身行礼。”李隆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林兆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坐。”李隆基示意他落座,自己则走到主位上,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杯壁。
林兆谢恩后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出鞘的长枪。他抬眼看向李隆基,开门见山:“不知临淄王深夜召末将过来,所为何事?”
殿外的风声穿过窗缝,带着几分萧瑟。李隆基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林兆,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锐利如鹰隼,俯视的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中宗皇帝驾崩之后,韦后一党不断打压李唐宗室,安插亲信,把持朝政,其心昭然若揭。林兆,本王问你,你现在忠于的,还是李唐江山吗?”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林兆心中的波澜。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末将不敢!”
“不敢?”李隆基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林兆。玄色的衣袂擦过案角,带起一缕清风,“你不敢什么?说清楚。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忠心,还是不敢与韦后一党为敌?”
林兆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在羽林军统领的位置上坐稳,自然不是愚笨之人。中宗皇帝猝然离世,韦后秘不发丧,先是扶立温王李重茂为帝,自己临朝称制,而后又大肆清洗宗室,连相王李旦都被她处处掣肘。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缄口不言,他身为羽林军统领,手握皇城宿卫之权,更是韦后极力拉拢的对象。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一边是君臣之义,一边是李唐江山,只觉得如履薄冰,进退两难。
此刻被李隆基一语道破心事,林兆只觉得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表态:“末将自然是效忠大唐,效忠皇帝!”
“中宗皇帝驾崩了,你忠于哪个皇帝啊?”李隆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被韦后捧在御座上,形同傀儡的温王?还是那个临朝称制,妄图效仿则天大圣皇后,篡夺李唐江山的韦氏妖后?”
林兆浑身一颤,低头不语。
“你不肯说,本王来替你说。”李隆基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你是忠于李唐江山的,可你见韦后弄权,残害宗室,却只知道投鼠忌器,明哲保身!林兆,你扪心自问,这是一个忠臣武将该有的作为吗?”
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兆的心上。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末将的确有罪!”
他自认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可韦后势大,羽林军中早已安插了不少她的亲信,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不是不怕,只是这份恐惧,让他暂时忘了武将的职责,忘了肩上扛着的,是守护李唐江山的重任。
李隆基看着跪倒在地的林兆,眼中的寒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凝重。他俯身,扶起林兆,语气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既知有罪,那应当知错就改。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今日召你前来,又说了这许多,你该明白我的用意。”
林兆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他看着李隆基,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临淄王,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气。这些日子,韦后一党横行无忌,宗室子弟人人自危,唯有这位临淄王,看似闲散,实则暗中联络忠良,从未放弃过抗争。
“中宗皇帝是驾崩了,可还有我父王,还有诸多李唐宗室,这大唐的江山,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妖后篡夺!”李隆基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简而言之,大唐江山,必须姓李!”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林兆耳边。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隆基,眼中的犹豫与恐惧,渐渐被热血与决绝取代。他是武将,骨子里流淌的是忠君报国的血,他所畏惧的,从来不是韦后的权势,而是孤军奋战的无力。如今,临淄王愿意扛起这面大旗,他又有何惧?
林兆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书房:“末将愿追随临淄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隆基看着他决绝的神情,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他伸手扶起林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林兆,你不光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你忠于李唐。不然,本王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找你共图大事。”
林兆心中一暖,只觉得先前所有的犹豫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看着李隆基,目光灼灼:“殿下有何吩咐,尽管直言。末将手中的羽林军,虽不全是心腹,但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末将愿率亲信,斩除奸佞,匡扶李唐!”
李隆基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案前,展开一卷早已绘制好的皇城布防图。烛火映照下,图上的宫阙、街巷、营寨清晰可见。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声音压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韦后一党,如今最忌惮的,便是我父王相王殿下。她定然会在近日动手,铲除宗室羽翼。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
林兆凑近案前,目光紧紧盯着布防图。他看到李隆基的指尖落在玄武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玄武门乃皇城北门,是羽林军的驻防重地,更是入宫的咽喉要道。只要掌控了玄武门,便等于扼住了韦后的咽喉。
“今夜召你前来,便是要与你商定,三日后,以羽林军换防为名,控制玄武门,而后率精锐入宫,诛杀韦后及其党羽,拥立相王殿下登基!”李隆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林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生死存亡的豪赌。赌赢了,便是匡扶社稷的功臣;赌输了,便是身首异处的叛贼。可他看着李隆基眼中的光芒,看着案上的布防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再次抱拳,声音响彻书房,震得烛火微微晃动:“末将遵命!”
窗外的风,依旧凛冽。可临淄王府的书房里,却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焰。那火焰,是忠臣的热血,是宗室的希冀,更是潜龙在渊,即将腾空而起的预兆。
三日后,长安皇城,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便是这位年轻的临淄王,未来的开元圣主,李隆基。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李隆基与林兆俯身案前,低声商议着每一个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的启明星,亮得耀眼,像一柄刺破黑暗的剑,预示着一个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