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惟vc

2、荔枝

　　“玉环，你尝尝这荔枝。”玄宗拈起一颗饱满红艳的荔枝，带着几分得意与宠溺，亲自递到杨玉环的唇边。指尖带着殿内冰鉴散出的凉意，轻轻触碰到了她温润的下颌。

　　杨玉环眼波流转，朱唇微启，就着他的手，在那晶莹剔透的果肉上轻轻咬了一小口。甘甜如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岭南独有的鲜活气息。她细细品味着，黛眉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果然甘甜……只是，从岭南到长安，关山万里，数千里路途，人马日夜兼程，竟还能保持如此新鲜水灵，实属不易啊。”她的目光落在盘中堆积如小山的荔枝上，那鲜艳的红，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

　　“玉环，你喜欢就好！”玄宗见她称赞，兴致更高，随手又拿起一颗丢进自己口中，满足地咀嚼着，话语间带着帝王挥斥方遒的豪气，“这有何难？朕已命人修整了沿途专供荔枝运输的栈道驿站，快马接力，畅通无阻。日后咱们再想吃，不过朝夕之间的事，方便得很！”他大手一挥，目光已转向殿中翩跹的霓裳羽衣舞，乐声靡靡，舞姿曼妙，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杨玉环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捏着丝帕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那句“修了运输荔枝的栈道”像一枚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头。她眼前仿佛闪过驿道上疾驰如电的疲惫马蹄，仿佛看到驿卒们昼夜颠倒、人困马乏甚至力竭倒毙的身影……耗费如此巨力，仅仅为了满足这片刻的口腹之欲？她樱唇微启，那句“陛下，这……是否太过劳民伤财？”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玄宗恰好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带着沉浸在歌舞欢愉中的满足笑意，看向她。那眼神纯粹而热烈，全然是享受此刻美好、期待她同乐的神情。杨玉环心头翻涌的话语瞬间被堵了回去。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绽开一个如牡丹初放般明艳照人的笑容，将方才那一瞬的惊愕与忧虑完美地掩藏在了这嫣然一笑之下，只余下无边的柔媚，轻声道：“陛下说的是。”

　　玄宗并未察觉她瞬息万变的心绪，只当她也沉浸在歌舞中，心情甚好。他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杨玉环搁在案上的柔荑，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和一点点的催促，手指向前方流光溢彩的舞台方向点了点，声音含着笑意：“玉环，莫要多想，好好看歌舞。此情此景，这岭南的鲜果，正该配这天上人间的仙乐才是。”

　　杨玉环顺从地依偎着他，目光投向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舞姿。舞姬们水袖翻飞，如同彩云追月，乐声越发激越缠绵。然而，她口中荔枝那沁入心脾的甘甜，却仿佛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涩意，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殿内暖香熏人，歌舞升平，华美得令人窒息，而她的心，却在这极致的繁华与宠爱中，悄然掠过一丝冰凉的不安。她拿起一颗荔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粗糙的红壳，目光虽在舞池，神思却似乎飘向了那遥远、疲惫的驿路烟尘。案上水色琉璃盏中，荔枝的红艳欲滴，映着殿内通明的灯火，红得刺目。玄宗兴致高昂地随着乐律轻拍着膝盖，杨玉环唇边的笑意依旧完美无瑕，只是案几下，那只被拍过的手，指尖深深陷入了柔软的掌心。殿宇之外，是长安寂静的夜，更远处，是帝国沉重的呼吸。唯有殿内笙歌，兀自不休。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那一点涩意，连同未尽的言语，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