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攻了正主后》红薯欧米

35、约定 师兄这次不

　　裴应物看不得谢泱流泪。

　　他是个感情淡漠的人，在爱上谢泱之前，他偶尔会瞥见少年眉宇一闪而逝的愁绪，极轻极微，青烟一样，未等琢磨，很快被扬起的笑容覆盖。

　　他淡淡掠过，接着说起新得的剑谱，言辞冷静，无一丝波澜。

　　不过泛泛之交。
　　他未放在心上。

　　浮光掠影般轻薄的往事，在裴应物未眠的日子，被经常翻阅，于是，淡影也成了深切的刻痕。

　　他不能见谢泱哭。

　　裴应物放慢脚步，在幽暗的洞穴内收剑，轻柔问：“阿泱，谁欺负你了吗？”

　　鬼狐、篝火、明镜，山川万物皆在裴应物眼中失色，荡然无存，仅有的谢泱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青年长睫湿润，眼角微红，哽咽说：“师兄瞒了我很多很多，从来不告诉我。”

　　一句控诉。
　　毫无怒气、称得上低语的控诉，却在裴应物心中掀起轩然风浪。

　　他却不是因这话潜藏的深意，谢泱的泪水将他击败，他心中一紧，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裴应物只是在青年的目光中垂首，为他拭泪，不停地道歉：“是师兄错了。”
　　他的手指触碰谢泱的颧骨，扫了扫：“我让阿泱受了委屈，是我的不对。”

　　风马牛不相及。
　　谢泱在裴应物的视线中呆愣片刻，突而破涕为笑。

　　他想，师兄傻傻的，哪有没听清就道歉的？

　　他眨了眨眼睛，顺着裴应物的话说：“师兄是错了，却不是让我受了委屈。凡间说封侯拜爵不让乡亲知道，无异于锦衣夜行。”

　　“师兄，”谢泱叫了一声：“如果有一个人舍了最重要的剑，抛却赫赫声名，形销骨立，只为让另一人复生，还不让他知道。”
　　“你说，这是什么？”

　　裴应物的手顿住，些许颤抖，下一秒，动作仓皇，谢泱在半空抓住了他，贴在自己的颊侧。
　　“这等不求回报之人，要是前世，我定要与应久兄调侃，封他为天下第一的蠢蛋。”

　　谢泱歪了歪头，笑：“怎么办呢？那素来清冷的孤云自愿停在飞鸟身侧，陪他度过岁月流离，抽骨返他安乐往生，这样瞒天过海、从不言苦楚的人，我却并不觉得他蠢。”

　　“师兄，骨剑用来护他最为珍视之人。”谢泱牵着裴应物的手，放在左胸膛，肋骨下，是他跳跃的心脏：“我是，所以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师兄就将它给了我。”

　　谢泱漂亮的桃花眸染上珠泪红晕，真如春日微风拂面，粉桃灼灼亮眼，他眸子潋滟，紧紧注视一人时，很难不心头发软，而恰恰裴应物对他，从来无法抵挡。

　　裴应物败下阵来，轻声问：“阿泱知道了？”

　　谢泱用手比划：“只有一点点。”他接着道：“但足够让我震颤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

　　谢泱说：“师兄，我没见过像你这样无私之人。携恩图报的不少，有恩不说的仅你一个。”

　　裴应物哼一声：“那是因为我所图不小，我看过名利，不缺钱财，天下熙熙攘攘，能让我觊觎的仅只一件。”

　　“阿泱的心”，裴应物盯着谢泱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想要阿泱倾心于我。”

　　谢泱没闪没避，他们对视十几息，裴应物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阿泱不懂。”

　　谢泱就瞪他。

　　裴应物凑近来，距离越来越短，只剩一寸时，他停下，视线描摹谢泱的唇形：“我怕阿泱分不清心动是因感谢而起，还是真的爱上了我。”

　　他的身形高大，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在这阴影中，谢泱狡黠一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懂，所以你要教我。”

　　他向前一点，两人鼻尖差点相抵。
　　“你教我，就像当初教我练剑那样。应久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所以……”谢泱又笑起来，眼尾的红痣晃悠一池春水，气息交缠间，他问得慢条斯理：“师兄，你是吗？”

　　轰隆一声。
　　裴应物仿佛听到心脏炸开的声音。

　　裴应物的情感、理智与命运皆系于谢泱的掌中，初见时便注定，只要谢泱想、谢泱愿、谢泱需要，裴应物为他，碧落黄泉。

　　他沙哑着嗓音，说：“我是。只要你想，我就是。”

　　谢泱触碰到了裴应物的心。
　　在朦胧暧昧时，他后退一步，道：“师兄这次不能吻我，因为师兄做错了事，不诚恳，反而让自己受了委屈。”

　　谢泱清越的嗓音缓缓响在裴应物耳侧：“师兄怕我分不出是感激还是爱恋，那就由师兄来分。从今往后，若是师兄觉得我爱你更多一分，就将你为我做过的事告诉我一件。”
　　“好不好？”

　　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裴应物很早就知道。

　　他凝视着晕黄光影中笑靥浅浅的青年，伸出手，紧紧地将他牵住。
　　“好。”裴应物坚定地说。

　　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咳嗽，无常一手握折扇，一手将狐大王掷出，嘭地一声，掉下几粒碎石，重重地摔在地上。

　　“尊者是个情圣，眼皮子底下跑了只蠢狐狸都不知道，整个阴鬼境属我最靠谱”，无常眯起眼睛，冷笑道：“一共三百四十六只，都被扔到黄汤里游泳去了。”

　　谢泱从裴应物身后走出，指了指碎裂的命理镜，问：“大人可有在鬼狐身上搜到镜子碎片？它们用血煞献祭，污染了命理镜，为防意外，需要带到人间净化修补。”

　　无常点头，递给谢泱一个储物袋，提溜起狐大王的后颈皮，对裴应物说：“这狐大王按阴鬼境律令处理，尊者，暂且别过。”

　　谢泱用不了灵力，命理镜被放在裴应物的芥子空间，其余六人被无常遣属下送了回去。两人快出狐狸洞时，谢泱蹙眉问：“师兄，你来此处寻我，阿拂在何处？”

　　“阿拂她……”
　　裴应物亦不知道，他追阿泱追得急，哪管得上其他？

　　＊
　　杏林镇。
　　田家婚宴。

　　谢拂脚踩堂屋桌椅，气势汹汹，冷脸怒视着面前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我阿兄在哪儿？若是不交出来……”她将刀大力往地上一插，刀尖深入寸半，威胁道：“你们都得死！”

　　田老太太因年老体衰，被谢拂钦点为在场唯二站着的人，求情说：“仙人莫怪，那狐狸仙是祖宗招惹来的，我们仅仅按规矩办事，并非有意掳走您的兄长啊！”

　　原来人间狐狸洞就在狐狸庙前十丈远处。
　　事发当时，谢拂想起阿兄与裴应物的谈话，立刻跑到山上，将狐狸洞和庙都砸了，挖出十几具人骨。

　　鬼狐趁嫁娶之事跑到人间，哪能不捞些好处？
　　午间下山人多，狐狸躲在灌木丛中，捉来落单者，吸食阳气。

　　田家新夫同田小姐同跪，哭得眼睛红肿：“小姑奶奶，我非田家人，堂没拜成，亲事便做不了数，饶我一命吧！”

　　吵吵吵，就知道吵。
　　本来阿兄不见了就烦，谢拂扔掷出半条凳腿，正中靶心，田家新夫被砸晕过去。

　　她舒一口气。
　　世界清静了。

　　谢拂要再想办法，回家搬救兵时，堂外传来一声呼唤，她眸子一亮，飞身出去。
　　阿兄将她接住。

　　谢拂跳下来，围着谢泱转了个圈，确保毫毛都不缺一根后，才问：“阿兄丢下我跑哪儿去了？”

　　谢泱晃了晃手中的糕点，隐瞒道：“我闻见外面糕点的香味，嘴馋买了两包，再回头，人流拥挤，就被冲散了。”

　　谢拂应声，不好意思地往左侧走一步，垂首尴尬说：“阿兄，我似乎打错人了。”

　　谢泱揉了揉她的发顶：“此事虽无关，但狐狸庙的尸体做不得假。我为阿拂高兴，她靠自己扒出了一桩旧案。”

　　谢拂立刻神气地仰头。

　　他们将堂屋跪着的人放了，接下来又在杏林镇好好游玩几天，待谢拂地图上的标识都历遍后，才姗姗返程。

　　鬼狐借狐狸庙吸收人间供奉，贪心不足，弄出娶亲直接夺气运的把戏，田家虽不知情，却也实在享受了五百余年荫蔽，鬼狐死后，运势平衡，从前借的运原路返回，落不得好，最多五年就会树倒猢狲散，不复往日繁华。

　　人间的事自有官府来管，此后的事情，谢泱没有打听。
　　他将命理镜带回谢氏，阿娘托阵师和器师合力修补，步骤繁琐，一时半会儿没有音讯。

　　秋天很快过去，立冬的时候，寒风料峭，谢泱晨起出来，草堆里结了一层晶莹的霜。
　　骊山的枫叶彻底红了，谢拂跑出去看，谢泱反而待在房中熏暖炉，第三日下午，他收到了阿拂送来的落枫书签。

　　她捧着脸，恹恹的样子。
　　“阿兄都元婴中期了，怎么还是这样容易生病？”

　　谢泱喝了一口热茶，说：“很快就好了。”

　　他的病并非大事，不过阴鬼境阴气入体，牵扯出灵魂的旧伤，才至唇色发白，裴应物坐在另一侧，给北境公主姬越寄信，道：今年小雪前将赴北境引魂。

　　信刚寄出。
　　桐木比以往萧瑟的枝桠间飞进一只传讯纸鸟，扑棱着翅膀，穿过纱窗，停在谢泱的手腕。

　　姬越清秀的字迹徐徐展开。

　　“谢小友，在此叨扰。
　　南淮朱弋镇一别，五年未见，不知小友是否还记得那时残念中所见的无脸妖魔？

　　我当时不懂其厉害，只觉诡异丑陋。五日前戚陵拜访舅父，却在其王府内再见此物，它画美人皮，将舅父迷得神魂颠倒、暴躁易怒，几乎丧失神智。

　　我记得小友当日一剑声势，劈云斩魔。

　　谢小友能否抽空赶赴北境，灭掉此物？事成，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