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栀香之栀香尚存 （一）》祺哥

10、【姚桢桢·嫉妒的荆棘】 我第一

　　我第一次见到陆应川，是在陆家老宅的圣诞宴。
　　水晶吊灯下，他穿着丝绒小西装，站在旋转楼梯中段，金箔般的光洒在他微卷的发梢。白栀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跑，毛绒手套蹭得我手背发痒。"应川哥哥！"她仰着脸笑，发间的珍珠发卡晃出细碎的光，"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桢桢。"他偏过头，目光在我沾着蛋糕屑的衣领上顿了顿，礼貌性颔首，视线却很快落回白栀亮着光的眼睛里——那是我第一次读懂，什么叫"视而不见"。
　　白栀的裙子是法国定制的，腰上缝着真丝玫瑰；她的钢琴能弹完整首《月光奏鸣曲》；陆母会拉着她的手，给她戴祖传的鸢尾花胸针。而我穿着母亲改小的旧裙子，在她家弹《致爱丽丝》总会错拍，陆母看我时，眼神里总有层淡淡的疏离。我像株长在栀子花丛边的野草，拼命想汲取她身边的阳光，却只看见自己投下的、卑微的影子。嫉妒的种子，就在那时悄悄埋下。
　　老宅失火那晚，我本和隔壁阿芳在街角跳皮筋。远远望见陆家方向腾起橘红光团时，阿芳吓得哭起来，我却莫名地定在原地。浓烟裹着焦糊味飘过来，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后来听大人说，陆应川被救出来了，救他的是白栀，她手臂和后背都被烧伤，头发也燎掉了大半。我躲在人群后，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心里那根名为嫉妒的刺，突然疯长起来——凭什么又是她？凭什么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别人生命里的光？
　　我在医院走廊徘徊了三天，才鼓起勇气走进陆应川的病房。他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我时眼神茫然。我扑到床边，故意让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应川哥哥……"我哽咽着，模仿白栀平时说话的语气，"是我把你拉出来的……我看到白栀站在火场门口……她、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他睫毛剧烈颤抖，抓住我的手腕："真的是她？"我迎着他信任的目光，重重点头，指尖却因紧张而发凉。从那天起，"救命恩人"的光环落在我头上，而白栀成了人人窃窃私语的"纵火疑犯"。
　　我开始变着法儿地巩固这个谎言。陆应川问起火灾细节，我就编造白栀"反常的举动"；白栀试图解释，我就抢先红着眼眶："栀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应川哥哥他……"我甚至偷偷藏起白栀落在我家的发卡，塞进陆应川枕头下，假装是她"心虚的证据"。看着陆应川对白栀越来越冷漠，看着他用最伤人的话刺向她，我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感，像在浇灌一株毒花。白栀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依赖变成疑惑，再到后来的失望——有次她在花园撞见我对陆应川"哭诉"她的"坏话"，转身就走，裙摆扫过蔷薇丛，带落几片血色花瓣。
　　餐厅对峙那天，是我第一次失控。她平静地问我："当年救他的人，到底是不是你？"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我突然就炸了，那些压抑多年的嫉妒、不甘、恐慌全涌了上来："因为我喜欢他！我从小就喜欢应川哥哥！凭什么你失忆了还能待在他身边？"我喊出这句话时，看见她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我心脏。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害怕——我好像弄丢了什么比陆应川更重要的东西。
　　陆应川知道真相的那天，是秦特助把一摞资料摔在我面前。泛黄的监控截图里，穿白裙的小女孩明明是白栀；姚家邻居的证词写着，我那晚根本没靠近陆家老宅。我冲到陆氏集团，他正在撕毁姚桢桢三个字的所有文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桶里的秽物："滚。"两个字，淬着十年积怨的冰。
　　白栀确诊胃癌晚期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婚纱店试穿定制的鱼尾裙。缎面贴着皮肤，却冷得像冰。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精心化的妆掩不住眼底的青黑。手机屏幕上，顾陌发来白栀在疗养院的照片——她瘦得像片纸，却对着镜头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在白栀家后院烤红薯，她把最甜的那块偷偷塞给我，说："桢桢，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时的阳光多暖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去陆家大宅忏悔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应川哥哥，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枚鸢尾花胸针，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那个字像重锤，砸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白栀的葬礼我没敢去，听说她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还带着笑。
　　现在我常常做噩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白栀被烧伤的手，梦见陆应川冰冷的眼神。我亲手编织的谎言，像一圈圈荆棘，把白栀勒死在里面，也把自己困在无尽的黑暗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进那间病房，如果我能承认自己的嫉妒，如果我能早点道歉……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我种下的恶果，只能用余生来吞咽。窗外又下雨了，和我跪在陆家门前那天一样大，只是再也没有白栀，会拿着伞跑出来，笑着对我说："桢桢，快进来，别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