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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药谷外的试炼 自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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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京城出发,一行人便舍弃了所有锦衣卫的仪仗,换上寻常商队的行头,低调地朝着江南进发。
马车内,沈渡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他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若非那紧握成拳、青筋微露的手,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苏清沅坐在他对面,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掠过。
这几天,他毒发的频率越来越短,虽然靠着她的金针压制,没有再出现上次那般神智错乱的骇人景象,但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上,再狠狠地抽上一鞭。
车队已经连续换了三条路。
起初陆远还不明所以,直到沈渡在一次夜宿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甩掉。”
他们才惊觉,自出京城起,身后就跟了甩不掉的尾巴。
这些尾巴极有耐心,不靠近,不骚扰,就像是荒原上盯着腐肉的秃鹫,只等着他们露出疲态,便一拥而上。
“大人,照您的吩咐,我们绕开了官道,走的是山间小路。前面再过一个山口,应该就离药谷不远了。”陆远骑在马车边,压低声音禀报。
车内,沈渡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
“不够。”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但命令却不容置疑,“让他们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进入药谷地界。”
陆远心头一凛,知道情况比他想的更严重。
“是!”
马鞭甩出清脆的响声,车队的速度骤然加快。
颠簸中,苏清沅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冰冷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沈渡的声音很轻。
苏清沅看着他,他的手心一片冰凉,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分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仍分神来照顾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一个时辰后,当车队冲出最后一个狭窄山口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山谷横亘在前方,谷口处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夕阳的余晖下,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看起来宛如仙境。
“到了!这就是药谷入口!”陆远兴奋地喊道。
连日来的奔波和被追踪的压抑,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个性急的锦衣卫已经翻身下马,准备冲向谷口。
“站住!”
一声清冷的断喝,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开口的是苏清沅。
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正站在谷口不远处,神情凝重地盯着那片看似无害的白雾。
陆远不解:“苏姑娘,怎么了?这不就是普通的山岚吗?”
“你见过哪家的山岚,会让百米之内寸草不生,连一只飞虫都看不到?”苏清沅的声音很冷。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头皮发麻地发现,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到那片白雾之间,地面光秃秃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意格格不入。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这不是雾,是毒瘴。更准确地说,是无数种致幻、麻痹神经的药草花粉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药阵。”苏清沅的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就锁定了几株隐藏在岩石缝隙中的奇特植物。
“看到那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了吗?那是‘紫雾幻兰’,它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还有那边石壁上的藤蔓,叫‘七步倒’,毒性极烈。”
她每说出一种,陆远和一众锦衣卫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是审讯和杀人的行家,可在这种诡异的药理毒术面前,跟门外汉没什么区别。刚刚但凡再往前冲几步,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陆远后怕地抹了把冷汗:“那……那我们怎么办?闯不过去,谷主也见不到啊。”
沈渡走了过来,站在苏清沅身边。他没去看那片毒瘴,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
在毒理和医术这个领域,她是绝对的王。
苏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前世积累的植物学、毒理学知识,与这段时间看的古代阵法典籍相互印证。
“阵法都有生门和死门。药阵也是一样,布阵之人总会给自己留一条路。”她冷静地分析道,“这些毒瘴看似弥漫,但它们的浓度会受风向、地势和植物相生相克的影响,一定有安全路径。”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风向。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眸中闪着自信的光。
“用湿布蒙住口鼻,所有人跟紧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说着,她率先迈步,走向那片死亡之地。
沈渡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陆远等人对视一眼,也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踩着苏清沅留下的脚印。
队伍走得很慢,苏清沅时而左转,时而右绕,走的路线极其曲折。
有时,致命的毒花就在他们半尺之外,花粉几乎要拂到脸上,吓得锦衣卫们大气都不敢喘。
可偏偏,他们一路走来,竟真的安然无恙。
穿过毒瘴,前方出现一条被山壁夹住的狭窄通道。
通道幽深,光线昏暗,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枝,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苏清沅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大人,你看。”她指着前方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里有压板,下面连着机括。”
她又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前方的石壁扔去。
石子刚一触碰到石壁,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道寒光从侧面射出,狠狠钉在另一侧的山壁上,竟是一支精□□箭!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人走过去,触发了压板,再碰到墙壁,岂不是瞬间被射成筛子?
这药谷,简直是步步杀机!
“这是个连环机关,压板是第一重,墙壁是第二重,而且……”苏清沅的目光落在通道顶端,“恐怕还有第三重。”
众人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破?”沈渡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动摇不了他对苏清沅的信任。
苏清沅沉吟片刻,目光在通道里来回扫视。
“需要一个人,用极快的速度,先用长棍拨开那块压板,然后不等弩箭射出,立刻用石块砸向左侧墙壁那个凸起的石头,那里是弩箭机括的支点,只要砸中,就能让它偏离方向。最关键的是,在完成这一切的同时,必须后退三步,躲开顶上可能落下的东西。”
这一连串的指令,复杂而又要求精准,听得陆远头都大了。
这谁能做到?
“我来。”
沈渡淡淡地开口。
“不行!”苏清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身体……”
她话没说完,沈渡已经捡起一根足够长的树枝,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我比他们都快。”他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你告诉我,顶上是什么。”
苏清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的心揪了一下,只能快速说道:“是巨石,或是捕网,总之很重!你一定要退开!”
“嗯。”
沈渡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苏清沅看到风向微变,立刻喊道:“动手!”
话音未落,沈渡动了!
他的身影快如鬼魅,手中的长棍精准地一挑,压板被瞬间拨开。
“咔!”
机括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手腕一抖,石块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左侧墙壁的凸起!
“砰!”
一声闷响,弩箭“嗖”地射出,却擦着他的衣角飞向了空处!
成了!
苏清沅心中一喜,可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右侧阴影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机括!一支淬着绿光的毒箭,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直指正在后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沈渡!
那角度太刁钻,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躲避!
“沈渡!”
苏清沅失声惊呼,想冲过去,却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沈渡强行扭转身体,他本可以避开要害,让毒箭射中自己的手臂。
可他看到了扑过来的苏清沅。
如果他躲开,这支箭,就会射向她!
那一瞬间,他放弃了所有闪避的动作,反而往前迎了一步,用自己的后背,将苏清沅死死地护在了身前。
“噗——”
毒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沈渡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清沅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新添的血腥气。
她缓缓抬头,看到一支箭羽正在他宽阔的后肩上,微微颤动。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
“沈……渡……”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事。”沈渡松开她,脸色比雪还白,额上布满了冷汗,但他依然站得笔直,“走吧,路……已经开了。”
随着他挡下最后一箭,前方通道顶上“轰隆”一声,落下的并非巨石,而是一道厚重的石门,彻底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退路已断。
而前方,药谷深处那奇异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随着山风,幽幽传来。
这条通往救赎的道路,似乎并非一片坦途。
它通向的,究竟是解药所在的圣地,还是另一个早已布好的,更凶险的战场?
石门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退路,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前方,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幽深而静谧。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不再是先前那般带有攻击性的霸道,而是温润醇厚,沁人心脾。可在这药香之中,苏清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沈渡,你的伤!”苏清沅扶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箭矢还插在他的后肩,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将深色的飞鱼服染得更加暗沉。
“无妨。”沈渡推开她的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先往前走。”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苏清沅看到,他握着绣春刀的手,指节已经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他体内的“蚀骨”之毒,快要压不住了。
陆远和几名锦衣卫心腹也围了上来,个个神情凝重。此地诡异,指挥使又身受重伤,可谓是前狼后虎。
“大人,属下背您!”陆远急道。
“闭嘴。”沈渡冷斥一声,目光如刀,扫向小径深处,“都警醒点,这里……不对劲。”
众人心中一凛。
一路行来,谷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世外桃源。无数在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药草,在这里却像是寻常花草般,随处可见。
但这片仙境,却死气沉沉。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药圃,带起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三层木楼。楼上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药庐。
血腥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沉闷的打斗声!
沈渡眼神一厉,顾不得伤势,身形一晃便朝着药庐掠去。
“大人!”陆远等人大惊,连忙跟上。
苏清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加快了脚步。
药庐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数名黑衣人正围攻着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手中没有兵器,只凭着一套飘忽诡异的身法在围攻中闪转腾挪,不时抓起手边的药材、药罐砸向敌人,竟一时未落下风。
但他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动作间渐显迟滞。
一名黑衣人抓住破绽,长刀直劈老者面门!
“找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如同地狱传来的索命梵音。
沈渡到了。
他甚至没有拔出绣春刀,只用刀鞘,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刀。
“铛!”
巨大的力道将那黑衣人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当他们看清沈渡身上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时,每个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锦衣卫?”
“撤!”
为首的黑衣人极为果断,没有一丝恋战的意思,一个手势下去,所有人立刻抽身,如鬼魅般朝药庐后门退去。
“想走?”沈渡冷笑,身上杀气暴涨。他正要追击,后肩的伤口猛地一疼,一股黑气顺着经脉上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别追了!”苏清沅冲了进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的毒要发作了!”
几乎是同时,陆远带着人堵住了后门。但那些黑衣人身法奇特,竟直接撞破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的药林之中。
药庐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沈渡强撑着身体,目光转向那位被解救的老者。
而那老者,从沈渡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愣在了原地。他没有看那些逃走的黑衣人,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渡,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恸。
“你是……谁?”沈渡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问道。他能感觉到,这老者没有敌意,但那种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生死岁月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着,一步步朝沈渡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渡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半月形的墨色玉佩,是沈渡身上唯一的饰物,也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
看到那块玉佩,老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这块‘玄月佩’……你姓沈?”老者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期盼。
沈渡的身体一僵。
这玉佩的名字,除了沈家嫡系,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你到底是谁?”沈渡追问道,握着刀柄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沈渡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仰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像,太像了……你和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我是你的叔父,沈启元啊!”
轰!
沈渡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叔父?
沈启元?
那个在十多年前,与父亲一同被冠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叔父?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沈渡下意识地反驳,“我叔父……他早就已经……”
“是假的!死是假的!”沈启元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当年你父亲察觉到不对,提前安排了金蝉脱壳之计,让我带着沈家最重要的东西逃了出来!我本想安顿好之后就回去找你们,可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沈渡僵在原地,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神智。后肩的箭伤,体内翻江倒海的剧毒,都不及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叔父的老人带来的震撼。
原来,他不是这世上唯一的沈家人了。
就在这时,沈渡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蚀骨”之毒,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一软,便要倒下。
“沈渡!”苏清沅大惊,连忙扶住他,同时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银针。
“是‘蚀骨’!”沈启元看到那口黑血,脸色瞬间大变,“他们果然还是对你下手了!”
他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三指搭脉,神情愈发凝重。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她神情专注,手法快如闪电,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沈渡胸前的几处大穴,试图延缓毒素的扩散。
沈启元本想阻止,可见到她的施针手法,却猛地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苏清沅的动作,眼神从最初的惊疑,慢慢变成了骇然。
“这……这是……‘逆脉金针’?”沈启元失声喊道,“这套针法早已失传,你怎么会?!”
苏清沅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冷声回答:“家传的。”
“家传?”沈启元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苏清沅清冷而专注的脸上逡巡,一个尘封了十几年的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你……你姓苏?”他颤声问道。
苏清沅最后一针落下,沈渡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她这才抬起头,看向这个神秘的老人,眼中带着警惕:“你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沈启元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抓住苏清沅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都感到了疼痛。
“你父亲,可是太医院院首,苏正和?!”
苏清沅瞳孔骤缩。
“我们有救了……沈家有救了!”沈启元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阿渡,你不会死了!我们有解药了!”
他语无伦次地指着苏清沅,又指着昏迷的沈渡,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当年,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正是我们两人,联手发现了‘蚀骨’之毒的秘密,并且找到了解毒的方向!”
“这毒的解药,必须由我沈家的‘药王典’和你们苏家的‘逆脉金针’相互配合,才有一线生机!”
沈启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雷,在苏清沅的心头炸响。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灭门之祸,源于宫廷斗争的诬陷。
可现在看来,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复杂!
“当年,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可就在关键时刻,你父亲被诬陷下毒,苏家惨遭灭门……而我,也被他们追杀,只能躲在这药谷之中,苟延残喘。”
沈启元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也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他们以为,毁掉了苏家,杀了我,就彻底断了‘蚀骨’的解药线索。”
“他们算错了一步!”
他紧紧盯着苏清沅,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不知道,苏正和还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
“而你,就是解开这所有死局的,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