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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火场验尸,致命破绽 城西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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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官仓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急报一入宫,皇帝当场就摔碎了青花瓷杯。
十万石军粮,这可不是小数目。西北边境战事吃紧,这批粮草是火线催发的。如今付之一炬,无异于釜底抽薪。
二皇子党羽嗅到机会,立刻跳了出来。
他们抓住守仓将军是太子少傅亲侄子这一点,大肆攻击太子。
说什么“御下不严”、“识人不清”,甚至隐隐指向“玩忽职守,其心可诛”。
字字句句,都往太子身上捅刀子。
太子萧景珩被气得面色发白,却百口莫辩。
军粮被烧是事实,他这阵子确实失势,手下出了岔子,他作为储君,难辞其咎。
最终,皇帝龙颜大怒,下旨斥责太子,罚他禁足东宫,面壁思过。
这无疑是二皇子党想看到的局面。
沈渡得到消息时,眉头紧锁,脸色比屋外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还冷。
皇帝下旨,命锦衣卫彻查此案,务必在三日之内,给出一个交代。
沈渡临危受命,没有耽搁。
他径直去了沈府。
苏清沅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副人体骨骼图,旁边摆着几本古籍医案,她看得认真。
沈渡推门进去,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研究。
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让沈渡心头的烦躁稍稍平复。
“跟我走一趟。”沈渡没说具体去哪。
苏清沅放下书,拿起自己的药箱,里面装着她特制的各种工具。
她知道,沈渡找她,定然是出了大事,而且是跟人命有关的大事。
火场距离城西较远,即便已经下过雨,焦糊的味道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嗓子发痒。
天蒙蒙亮,废墟上还冒着零星的白烟。
锦衣卫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当地的仵作蹲在烧焦的木头和残垣断壁间,脸色发白。
他们显然被这片狼藉吓得不轻。
陆远看到沈渡和苏清沅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大人,苏姑娘。现场已经勘验过了。”陆远指了指中间一堆烧得最厉害的区域。
“发现了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守仓的振威将军。他昨晚值夜,可能夜深了犯困,抽烟时不小心引燃了稻草,然后被困在火海里,活活烧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几个仵作都这么说的,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就是一场意外。”
“意外?”苏清沅轻声重复了一句。
她迈步走向那具所谓的“尸体”。
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块焦炭。
它蜷缩着,依稀能看出人形,但表皮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黑褐色。
几个仵作见苏清沅要靠近,纷纷摆手。
“苏姑娘,这……这都烧成这样了,再验也验不出什么了。”一个老仵作苦着脸说。
“是啊,皮肉都焦了,骨头也碎了,哪还能瞧出个名堂?”另一个也附和道。
他们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带着一丝敬畏,更多的是嫌弃。
这地方又脏又臭,烧成这样,根本无从下手。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
她戴上一副薄而韧的手套,蹲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具焦尸,而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周围的锦衣卫和仵作们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沈渡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锐利,一言不发。他知道,苏清沅每一次出手,都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答案。
苏清沅先是观察了尸体整体的姿势。
死者呈现一种“拳击手姿势”,四肢弯曲,拳头紧握。
这种姿势在火灾受害者中很常见,是肌肉受热收缩的结果。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口鼻周围的焦黑部分。
凑近了,仔细看。
很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烟灰,附着在死者的鼻孔边缘。
这说明死者在火灾初期,确实有过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
手中的镊子小心地探入死者的喉咙。
这对于任何一个仵作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困难且恶心的操作。
但苏清沅的神情却异常专注,冷静得像一块寒冰。
几分钟后,她收回镊子。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气管内壁……干净异常。”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老仵作们面面相觑,有点没听明白。
这焦炭一样的东西,还分什么干净不干净?
苏清沅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老仵作。
“死者拳头紧握,口鼻处有烟灰,这看似符合火灾中吸入浓烟窒息的特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有力。
“但!他的气管内,却没有任何吸入性损伤!更没有浓烟颗粒残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混沌。
陆远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这意味着什么?”
苏清沅看向沈渡,眼神笃定。
“这意味着,死者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死了。”
她环顾四周,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肯定。
“他是死后被焚尸,这场火,是为了掩盖一场谋杀!”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几个仵作的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死后焚尸?!”
“不可能吧?!”
“这…这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他们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仅凭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就能得出如此惊人的结论。
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陆远。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准靠近!”
陆远立刻明白过来,大声传令,锦衣卫们刀出鞘,将所有闲杂人等都驱赶开。
整个现场,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苏清沅没有理会那些惊恐和质疑的目光。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具焦尸上。
死者紧握的拳头,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好奇。
人在临死挣扎时,会紧握东西,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她再次蹲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撬开那只已经碳化变形的拳头。
动作慢而稳,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耐心。
随着焦黑的指骨慢慢松开,一个极小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是一块碎裂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石碎片。
玉石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黑,但隐约能看出上面有一丝独特的纹路。
苏清沅小心翼翼地将玉佩角夹起来,递到了沈渡面前。
“沈大人,你看。”
她平静的声音,让沈渡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小小的碎片上。
玉佩焦黑,但那一丝纹路,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头,看向沈渡,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这或许是凶手,无意间留下的东西。”
沈渡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那块焦黑的玉佩角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和差役,此刻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苏清沅,又看看沈渡,脸上写满了惊骇。
一个被他们视为“意外”的火场,一个被仵作断定为“失足身亡”的焦尸,在这个年轻女子手里,竟然一步步揭开了谋杀的真相。
而现在,连指向真凶的物证都找到了!
“收队。”
沈渡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从苏清沅手中接过那枚用布巾包裹的玉佩角,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随身携带的铁盒中,动作利落而谨慎。
陆远立刻领命,指挥着锦衣卫,如潮水般撤离,只留下几队人马继续封锁现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句废话。
“沈大人,这……这真的不是意外?”兵部的一个主事脸色发白,颤着声音问道。
沈渡甚至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苏清沅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脱下沾满灰尘的手套。
她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质疑,变成了敬畏与恐惧。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京城。
东宫,太子府。
“什么?不是意外,是谋杀?”
太子萧景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 F之的是震惊和一丝希望。
他被父皇禁足,正愁无法翻身,这个消息简直是天降甘霖!
而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你说什么?!那个女人,从一具焦炭里,看出了人是死后被烧的?”
二皇子萧景瑞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里的得意和幸灾乐祸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惊怒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慌乱。
一个派去火场打探消息的心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千真万确。那女人……那女人就像有鬼神之眼,仵作都看不出的东西,她一眼就瞧破了。现在沈渡已经把案子接了过去,定性为谋杀!”
“沈渡……”
萧景瑞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从齿缝里挤出血来。
他最清楚,那守仓将军是怎么死的。
事情本该天衣无缝,烧掉的军粮,正好能把太子的前途也一同烧成灰烬。
可现在,沈渡插手了。
一个苏清沅,一个沈渡,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他的克星!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怒吼着,“去,给本王盯紧北镇抚司,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北镇抚司,诏狱之内。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味,是全京城官员的噩梦。
沈渡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那枚小小的玉佩角,被放在一张白布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戴着琉璃镜,凑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是京城最有名的玉器师傅,被锦衣卫“请”来的。
苏清沅站在一旁,看着这堪比现代刑侦实验室的阵仗,心里也不免感叹锦衣卫的效率。
从火场回来不过一个时辰,沈渡的情报网已经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沈大人。”
老者终于直起身子,摘下琉璃镜,神情无比笃定。
“这玉,是顶好的和田羊脂玉。最难得的,是这上面的‘冰裂纹’。”
他指着玉佩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纹路,“这种纹样,是江南玉雕大师张九龄的独门手艺,烧成这样还能看出痕迹,错不了。”
“张九龄?”沈渡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老者点头,“这张九龄半年前就被安国公府请走了,专门为国公爷的六十大寿雕一批玉佩。听说,这批带有‘冰裂纹’的玉佩,一共只有九块,全都赏给了府里的嫡系子孙。”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安国公府!
二皇子萧景瑞的母族!
范围,瞬间就从茫茫人海,缩小到了区区九个人身上!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渡,眼神里全是兴奋和请战的意味。
苏清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沈渡要动真格的了。
果然,沈渡缓缓站起身,眼中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陆远。”
“属下在!”
“点齐三百缇骑,跟我去一趟安国公府。”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安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去北镇抚司喝杯茶。”
一个时辰后。
安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一片肃杀。
三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将偌大的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却没一个敢靠近。
锦衣卫办案,向来血腥。尤其是这位活阎王亲自带队,谁都怕被溅上一身血。
府门大开,须发斑白的安国公在下人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沈渡!你好大的胆子!我安国公府乃朝廷敕封,你竟敢带兵围府,是想造反吗?!”
安国公毕竟是国之柱石,又是皇亲国戚,气势十足。
沈渡立于马前,身姿笔挺如松,对安国公的怒火视若无睹。
他翻身下马,手中拿着一份公文,声音冷得像冰。
“国公爷息怒。本使奉皇命,彻查军粮被焚一案。火场发现线索,与府上几位公子有关,需要他们协助调查,还请国公爷行个方便。”
“放肆!”安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我安家的子孙,个个清白!岂容你这阉党鹰犬随意污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住手!”
二皇子萧景瑞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沈渡面前,一张俊朗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沈渡!本殿下知道你我素有旧怨,但你也不能如此卑劣,公报私仇,构陷皇亲!”
他一上来就扣了个大帽子,试图用自己的皇子身份压制沈渡。
沈渡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也不争辩,只是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被烧得焦黑的玉佩角,静静地躺在那里。
阳光下,那一丝独特的“冰裂纹”,清晰可见。
“二殿下,”沈渡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瑞的心上。
“这东西,您眼熟吗?”
萧景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表弟,安国公府二公子的东西!
怎么会……怎么会落在沈渡手里?!
安国公也看清了那玉佩角,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完了!
现场一片死寂。
空气中,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沈渡冰冷的目光,就这样盯着面如死灰的二皇子,一步步击溃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紧要关头,国公府的内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扑倒在地上。
他指着内院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国公爷!二殿下!”
“二公子他……他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