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畏罪自尽?再验尸! 贤妃, ...
-
贤妃,自尽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上。
诏狱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磕头如捣蒜的侍卫赵全,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可能……”
陆远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刑具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娘的!畏罪自尽?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我们抓到人之后自尽?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
所有的线索,到贤妃这里,又断了。
沈渡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发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比愤怒更可怕的寒意。
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诏狱。
苏清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
第二日,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贤妃因母族仁和堂牵涉投毒大案,深感罪孽深重,于清宁宫悬梁自尽,以死谢罪。
金銮殿上,二皇子萧景佑跪在中央,哭得声泪俱下,额头都磕破了。
“父皇!是儿臣不孝!是儿臣管教不严,识人不明,才让母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他一边哭诉,一边将自己和仁和堂撇得干干净净,只说是母妃一人利欲熏心,铸下大错。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疲惫,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不信这套说辞。
可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最关键的证人,就这么“畏罪自尽”,让他想深究都找不到由头。
最终,皇帝只是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贤妃……念在多年情分上,以妃位厚葬吧。”
随即,他看向二皇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你,禁足府中三月,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明面上是申斥,可比起谋害皇嗣、毒害百姓的滔天大罪,这惩罚简直轻如鸿毛。
群臣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想把这桩丑闻,强行压下去。
案件,似乎就此了结。
夜色深沉,沈府书房。
窗外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某些冤屈而鸣不平。
沈渡端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陆远在一旁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头发:“大人,就这么算了?二皇子这招金蝉脱壳玩得也太顺溜了!牺牲一个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回头禁足结束,他还是那个贤德的二皇子!”
苏清沅一直很安静。
她给沈渡换了一杯热茶,茶杯触碰到冰冷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是自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渡抬起眼,看向她。
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
“太快,太巧,太干净了。”
她冷静地分析道:“从赵全招供,到我们准备进宫拿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妃子,要下定决心,备好白绫,避开所有宫人,完成自尽……这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这是杀人灭口。一个能毫不犹豫牺牲掉贤妃的人,怎么会给她留下自尽的机会?万一她在死前乱说些什么怎么办?”
苏清沅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她不是自尽,而是他杀。有人用一种更稳妥、更迅速的方式杀了她,再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陆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伪装成自尽……苏姑娘,你的意思是……”
苏清沅的目光灼灼,直视着沈渡,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我要验贤妃的尸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远吓得差点跳起来:“苏姑娘!你疯了!那可是皇上的妃子!别说你现在毫无凭据,就算有,擅动妃嫔遗体,那也是对皇室的大不敬!是要砍头的!”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一旦出错,或者触怒了龙颜,谁也保不住她。沈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势必会受到牵连。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窗外的夜。
苏清沅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知道风险。但若不查明真相,我们就等于放过了那个藏在二皇子、甚至藏在贤妃背后,真正搅动风云的黑手。他能杀贤妃灭口,将来就能杀更多的人。”
“这个人,行事狠辣,心思缜密,远比二皇子可怕。放过他,后患无穷。”
这不仅仅是为了翻案,更是为了揪出那条最毒的蛇。
代价很大。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看着沈渡被人算计,她做不到。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陆远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就在陆远以为沈渡要拒绝时,沈渡却忽然站起了身。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走到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斗篷,走过来,亲手披在了苏清沅的肩上。
斗篷很宽大,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隔绝了深夜的寒意。
然后,他才用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走,我带你去。”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权衡。
仿佛她要闯的是刀山火海,他便提刀陪她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陆远愣在原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巨震。
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与默契。
那是能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信任。
清宁宫。
曾经华美的宫殿,此刻白幡飘荡,弥漫着一股香烛和死寂混合的诡异气息。
贤妃的遗体,正停放在殿中央的棺椁中,尚未入殓。
几名宫人低声啜泣着,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指挥着丧仪的流程。
沈渡和苏清沅如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掌事姑姑看到沈渡,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早有预料。她不动声色地挥退了周围的宫人,只留下一句。
“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就要为娘娘入殓了。”
这是皇后能给的最大限度。
她也想知道,贤妃之死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大殿的门被无声地关上。
苏清沅快步走到棺椁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惧。
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什么尊贵的妃子,只是一具需要检验的、承载着线索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俯下身。
贤妃的妆容已经被重新修饰过,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清沅先是检查了她的颈部。
虽然有淡淡的勒痕,但那痕迹很浅,而且位置和角度都不对,完全不像是能致人死亡的悬吊伤。
是伪造的。
她的手指快速地检查了贤妃的指甲,里面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
苏清沅的动作很轻,很稳。
她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贤妃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贤妃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发髻上插着几支珠钗,其中一支凤尾簪,位置似乎有些刻意,正好遮住了后颈的一处皮肤。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贤妃乌黑的头发,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将那支凤尾簪取了下来。
簪子下面,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
那是一个针孔!
苏清沅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它!
她直起身,看向一直守在她身后的沈渡,眼神中透出一种冰冷的锋芒。
真相的轮廓,在她脑中瞬间清晰。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找到了。在她的后颈,‘风府穴’的位置。”
沈渡的眸光一凝。
苏清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专业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毒针。这种手法,能瞬间阻断神经,造成呼吸和心跳骤停的假死现象。在外人看来,和猝死没有任何区别。”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沈渡探寻的目光,吐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这种刁钻的杀人手法,我只在一个地方的卷宗里见过——”
“前朝皇室秘传的……暗杀术!”
前朝皇室秘传的……暗杀术!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停灵殿内无声炸开。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双总是浸着寒潭般冷意的眸子,骤然转深。他不需要苏清沅解释更多,仅凭“前朝”二字,就足以让任何一桩案子的性质彻底改变。
夺嫡之争,是皇族内部的丑事。
可一旦牵扯到前朝余孽,那就是动摇国本的谋逆!
他没有片刻迟疑,一把抓住苏清沅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走,回诏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清沅点了点头,迅速将那支凤尾簪插回原位,整理好贤妃的发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宫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
锦衣卫北镇抚司,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没有诏狱的血腥气,只有一股浓重的霉腐和陈年书卷混合的气味。一盏孤灯悬在半空,照亮了四壁顶天立地的卷宗架,每一卷都代表着一段被尘封的血腥过往。
“前朝暗杀术中,以针杀人者,共有十七种。”沈渡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玄色卷宗,上面烙着一个血红的“禁”字。
他将卷宗摊开在长案上,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你说的‘风府穴’,针刺入脑,瞬息毙命,不留痕迹。这种手法,名为‘一寸针’。”沈渡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描述上,“是大晏开国后,被太祖皇帝下令严禁的邪术,其传承者,几乎被屠戮殆尽。”
苏清沅凑过去,目光飞速扫过那些记载。
卷宗上说,“一寸针”的传承者,多为前朝皇室的死士,他们隐姓埋名,如同鬼魅般潜伏在大晏王朝的阴影里,伺机而动。
“几乎被屠戮殆尽,也就是说,还有漏网之鱼。”苏清沅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对。”沈渡声音冰冷,“这些人,是锦衣卫历代指挥使都在追查的头等目标。”
苏清沅退后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她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网。
她需要一支笔,一张纸,或者任何可以让她梳理思绪的东西。
“陆远!”沈渡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陆远很快抱着一大卷白纸和笔墨进来,看到这阵仗,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顺便将密室的门牢牢关死。
苏清沅毫不客气,将白纸在墙上铺开,执笔在手,开始在上面飞快地书写。
“第一,投毒案。凶手利用龙涎香和相克的药材,引诱太子妃流产,嫁祸给二皇子。这需要精通药理,并且能轻易接触到宫中秘药。”
她在纸上写下“药理”和“宫禁”两个词。
“第二,贤妃之死。凶手用‘一寸针’杀害贤妃,伪装成畏罪自尽,让线索彻底中断。这说明,凶手不仅懂前朝秘术,还能在守卫森严的后宫杀人灭口,不惊动任何人。”
她又写下“一寸针”和“潜行”。
“第三,动机。”苏清沅的笔尖重重一点,“从结果看,太子和二皇子两败俱伤。太子失了子嗣,元气大伤;二皇子被禁足,声望扫地。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沈渡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笔尖,此刻,他沉声开口:“坐山观虎斗之人。”
苏清沅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没错!这个人,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他看起来必须与世无争,甚至……像个老好人。”
她开始在纸上列出所有皇子的名字。
太子萧景禹,二皇子萧景宏,四皇子、五皇子……
她的笔尖在这些名字上空盘旋,一个个划掉。
太子是受害者。
二皇子是棋子,愚蠢而冲动,不像有这种城府的人。
其他几位皇子,要么年幼,要么早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根本不具备在宫中翻云覆雨的能力。
那么,还剩下谁?
一个名字,一个一直以来都被所有人忽略的名字,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个温和儒雅,在朝堂上从不参与党争,甚至还帮太子说过几次话的……三皇子,萧景明。
他母亲早逝,外戚无力,是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看起来,最没有威胁。
也最不可能。
苏清沅的心底窜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让她头皮发麻。
她猛地转身,看向沈渡,发现对方也正用一种极为凝重的眼神看着她。
不需要言语。
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们就知道了彼此的答案。
“萧景明。”
“三皇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之前所有看似孤立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我查过,”沈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三皇子的生母,那位早逝的淑妃,其母家,便是前朝一个没落的侯爵家族。当年太祖皇帝仁慈,只诛首恶,放过了这些旁支。他们……是前朝余孽!”
真相大白!
三皇子萧景明,这个看似最与世无争的人,才是潜伏最深、最致命的毒蛇!
他利用二皇子的野心,导演了投毒案,一箭双雕,重创了太子和二皇子。
当事情败露,他又毫不犹豫地杀掉贤妃这颗棋子,用前朝秘术将所有线索斩断,让自己完美脱身。
甚至那“龙涎香”的线索,恐怕都是他故意留下的。他算准了以沈渡的能力一定能查到,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罪名引向二皇子,而他自己,则继续躲在幕后,欣赏着兄长们自相残杀的好戏!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苏清沅感到一阵后怕。这个三皇子,其心机和隐忍,远在宁王和二皇子之上!
“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苏清沅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渡的脸色阴沉如水。锦衣卫的眼睛遍布京城,却让这样一条毒蛇在眼皮子底下蛰伏了这么多年。
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可是……”苏清沅很快冷静下来,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没有证据。”
是的,没有证据。
所有的推理都只是推理。
三皇子做得天衣无缝,贤妃一死,死无对证。那枚针眼太小,过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消失,根本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绝不可能!
苏清沅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看着墙上那张写满线索的白纸,看着中心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贤妃”二字上。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转过身,迎上沈渡探寻的目光,眼神决绝而锐利,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没有证据,我们就让他自己,把证据送上来。”
沈渡眉峰一挑,等着她的下文。
苏清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贤妃……不是还能再‘死’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