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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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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隙爬进来，漆在教室前端的大黑板上。午后的蝉鸣响个不停，混着老旧教室头顶的风扇转动时发出嗡嗡声，是暑热最好的着色剂，让本就心不静气不平的N1考生们心烦意乱。
已经一小时没喝过水的林子衿口渴得厉害，她望了眼讲台上老师旁边散成乱棋的水杯，只能压下口渴。为了分散注意力，她抬头看不停转的风扇，心也随着风扇搅动，陷进扇叶的旋涡里。
“咚咚。”一声清脆的扣桌响戳破了林子衿的幻想，她摸了把脸上的汗水，接过老师递来的试卷，开始填写自己的信息。
N1是日本语能力测试最高等级，具有相当的含金量，是日语专业学生和大部分想去日本留学学生必须通过的考试。虽然考试只有选择题，但其部分题的难度还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变态程度。考了数次考不过的也大有人在。
林子衿半年前刚以150分的高分通过了比N1低一阶的N2考试，当时她查到N2分数有高兴，现在做N1时心情就有多复杂。
通过N1然后去日本留学，是林子衿从大二那年起到现在一直以来的梦想。她为此夜以继日地学习，是日语培训机构里翘楚一般的存在。同在一个机构的朋友安紫莹对此羡慕得不行，经常夸她努力。两人约定好去日本留学后，还要经常在一起聚。
但林子衿想起安紫莹，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为了逃避这种感觉，她以最快的时间答完试卷，但N1考试不能提前交卷。所以考试完，两人还是在走廊上撞上了。
安紫莹性格活泼，一看见林子衿笑，上来搭她的手臂。
安紫莹说：“我还担心你不来了呢。”
林子衿说：“放心，虽然去不成留学了，但这考试费不能白交。一共五百五呢，够招待你吃好几顿火锅了。”
安紫莹被逗笑：“现在是应该我招待你吃才对，叔叔那边有消息了嘛？我听林姨说你家别墅要法拍，你现在还有地方住吗？要不要住我哪儿？”
安紫莹性子急，说话间已经掏出了家门钥匙。
林子衿被她的利落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打量后，把安紫莹的钥匙塞回去。
林子衿自嘲着开口：“放心，我现在有地方住。可能是我奶奶她老人家未卜先知吧，她生前把她名下一个小阁楼放到我名下了。不然她这点家底，全给她不孝子嚯嚯完喽。”
她说话时，半垂着肩，长长叹了口气。
安紫莹想安慰朋友，抬头发现她嘴巴起皮，蹦蹦跳跳跑去给她买了一瓶水。
林子衿接过，发现水是冰的。
她看着安紫莹苦笑：“莹莹啊，我来大姨妈了...”
“呀！我忘了！”
林子衿把水拧开递给安紫莹，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带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自泡的红茶。
这红茶还是从奶奶储物柜里掏出来的，没标生产日期，指不定是上古时期的老古董。林子衿也不知道喝了会不会中毒，不过中毒也好，死了一了百了，把她爸的烂账一笔勾销。
她还能顺带变成孤魂野鬼，去找那个欠了一屁股债丢下女儿潜逃国外的丧天良父亲索命。想象着老爸被自己吓死后窝瓜惨死脸，林子衿笑出声，差点被茶水呛着。
安紫莹看着好友傻笑，以为她失心疯了。
“子衿啊，考完试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啊，放心我请客。”安紫莹小心翼翼地看林子衿，“去...日本去不去...”
林子衿收起保温杯，盯着安紫莹看了半分钟，然后慢条斯理地盖上杯盖说：“不去，走了。”
她说完后对安紫莹挥手转身离开，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林子衿比安紫莹足足高了一个头，腿又长，走路速度一加快，身影过会儿就淹没在人海里。
安紫莹怕自己伤了朋友的自尊心，掏出手机想给林子衿打电话，X信却先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青青子衿：“明天来小阁楼吃火锅，来不来。”附带一个郊区地址。
さやか：“来来！我还想吃你做的寿司。”
青青子衿：“...吃火锅配寿司，品味真独特啊安紫莹。”
发完消息后，林子衿站在站牌的背面阴影里等公交车。奶奶家的小阁楼离市区较远，但竟然只需坐一趟公交外加走十五分钟路就可以抵达。
出考场就已经下午三点过了，这会儿林子衿到家天已经黑完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门，随意把背包放在门口的玄关，蹲下来坐在旁边脱鞋。
这座阁楼外观与其他建筑无异，但内里装修则采用了最常见日式阁楼设计。林子衿小时候第一次来奶奶家就惊呆了，因为这里的布置真的和日剧里的小阁楼一模一样。
住在这里和住在电视剧里人物的家有什么区别？所以一开始，小林子衿很喜欢来奶奶家。她为此很自豪，小孩子有种类似炫耀的浮夸心态，一有好吃好玩的东西，恨不得裤腰带别个大喇叭昭告天下。
那时，林子衿经常和小学的同学们炫耀，甚至还为此学了几句蹩脚的日语。直到后来，中日间因为某岛发生争端，大家一股脑上街打砸日本车，日本产品。
学校里的小孩就开始“打砸”林子衿这个“假日本小孩”。吓得林子衿连夜忘掉学过的日语，任凭爸爸再怎么哄，都不去奶奶家了。所以在奶奶去世后，她得知老人家竟然把这座房产划给自己时，她是很吃惊的。
回忆定格在林子衿最后停在奶奶病房前敲门的刹那，之后的事情她不愿再想，老人死前苍白枯槁的脸似一道精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林子衿感觉背后一凉。她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站在玄关发愣了半小时。
得赶紧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去阁楼顶楼收拾一下呢。
林子衿加快脚步从储物柜拿完泡面后走向厨房，路过客厅时，她被正中间极具日本特色的纸灯吸引，林子衿差点又发神。
厨房是日式推拉门，因为年久失修，用起来相当不顺手。林子衿干脆把门卸下来，搁在一旁。
林子衿：“...这破装修风格真是看不惯，等我有钱了就给你换了。”
搬进来快一个月，她还不习惯。但学校那边流言正盛，加上债主总在校门口堵她，压根又没法回去。她只能暂时屈居这栋“假日本房子”。
天然气的火很小，等水烧开时，林子衿趴在饭厅木桌上睡着了。
白天奇奇怪怪的东西闯进她脑子，把梦整得乱七八糟。林子衿甚是烦躁，抬头看监考老师，发现对方竟然是自己父亲。她心一急，竟然不管不顾冲上去拉人家监考老师。
林子衿：“爸爸！爸爸！你还好吗爸爸？爸爸！”
“爸爸”奇怪地看她一眼，劝告林子衿坐回去，不然就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林子衿眼睛被一个刺眼的东西晃了一下，再次看向“爸爸”时，发现对方已经变成了监考老师。但林子衿眼角的泪和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爸爸，你为什么丢下我呢...”
一片刺眼的白光里，周围的景象崩塌，林子衿还没察觉眼前是个梦。她拼命伸手去抓监考老师，但还是没抓住。周围四方天地塌陷，只剩她站立的一小块地方维持原样。
林子衿被扬起的尘土呛得睁不开眼睛，她蹲在地方缓了好半天才恢复正常呼吸，再抬头，眼前考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奶奶的那栋阁楼。
我不是已经进去了嘛？林子衿意识突然清醒，却很快被另一种力量压过去。因为她发现阁楼前立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佝偻人影。
奶奶？林子衿撒腿跑过去，她见到奶奶激动地不行，向她告状，说父亲生意失败卷款跑路了。
但奶奶没有回答她，林子衿疑惑，定睛朝奶奶一看。奶奶的脸扭曲，嘴唇微张，黑魆魆的洞像虫子口器缓慢蠕动着。林子衿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毛骨悚然。
她想跑，但奶奶手抓住她。
“血...”
“什么？”
林子衿被勾起好奇心，但听不清奶奶的后半句。
“血...子衿在流血...不能流血...”
奶奶伸手抓林子衿的另一只手，林子衿顿时另一只手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林子衿被吓醒了。强行脱离梦境的痛苦比宿醉后疼痛更甚，林子衿感觉半边脑子沉得要命。
“噗噜——”烧过头的水扑出来，水花浇灭灶台的火，林子衿赶紧跑过去关阀门。她动作笨拙地像个呆头鹅。
收拾完一切，林子衿才注意到大腿间湿湿润润的，她低头一看，血渍顺着内侧裤脚一点一点滴在地板上。
林子衿如遭当头棒喝，怎么会出这么多血？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大姨妈今天应该完了的。她赶紧跑进卫生间，冷静下来，脑中闪过奶奶在梦里的说的话。
“血...你在流血。”
奶奶在提醒孙女大姨妈不正常，提醒她换卫生巾？林子衿摇了摇头，这托梦的理由也太滑稽了。要知道奶奶死后，林子衿没有一次梦见她。老人家在地府求爹爹告奶奶，费了好一番功夫，托梦给她就为了给她说这事？
还有，不能流血是什么意思？
林子衿想了半天，想破脑袋也不解其意。于是打算不想了。她换好卫生巾就又跑去干活了。吃完饭洗干净碗后，顺着梯子爬上阁楼最顶层。
她刚窜上来，就撞到入口处摆放的瓷器，瓷器瓶身晃动，眼看着就要落下梯子。
“呀！”林子衿惊呼一声赶紧伸手拦住。这可都是财神爷啊！她还指望着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还点债呢。接住瓶子后，林子衿长呼一口气，她拿起一看，发现是个日式白瓷小瓶，将将好能用一只手握住。
阁楼没有光源林子衿爬上来，蹲在地上，借着楼下的光观察白瓷。微弱的光线下，白瓷瓶腹外侧的开片，好像一层浅淡的鱼鳞，光在瓷器上流动，这死物好像活过来了。
林子衿心口微动，她虽然瓷器没有研究，但也不是傻子，这白瓷质感和底部的官印足以证明这瓷器价值不菲。随意放在出入口的瓶子都这么高级，那里面的东西不得价值连城啊。
她把白瓷放在一旁的圆矮桌上，打开手里的手电筒往深处走去。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又或许是因为刚才楼下的梦太恐怖，林子衿神经末梢有些麻痹，她没意识到一个有些恐怖又诡异的事实。
她刚才摸过白瓷的手上没有灰尘，白瓷周围也没有其他防尘物。
还有，为什么奶奶生前要把白瓷放在入口。
林子衿一连翻了前几个箱子，找到了了一些书画和信件，看着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也没心思欣赏。正准备去另一边看看时，脚无意间踢到一个大箱子。
箱子一动，里面发出瓷器轻微摇晃的叮铃声。林子衿连忙放下手机，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摆了许许多多瓷器，有的色彩鲜艳，有的素净优雅。看着都和博物馆里的瓷器一样精致。
林子衿大喜，搬着大箱子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去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本画册从她刚才之前翻过的一堆箱子掉出来了。
林子衿不想理，转身往下走。但离开时，脚又碰到白瓷，拿着大箱子的林子衿行动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瓷骨碌碌滚到画册身边。
她只得放下画册，走过去，捡起白瓷和画册。
画册上面有些字，用手机一照，发现是日式汉字——浮世百妖絵。
林子衿脑子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做N1试卷时，里面有道阅读题就讲了日本的浮世绘。
“浮世絵は、日本の江戸時代...絵画です。よくある題材には...妖怪が含まれています。（浮世绘是一种在日本江湖时代兴起的一种绘画形式，常见题材包括...妖怪等。）”
“妖怪...”林子衿心脏越跳越快，她感觉眼前的画册和卷子慢慢重合在一起。
手机屏幕的光熄灭，黑暗扑林子衿的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向手中的浮世绘。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如鬼魅般的老妇耳语在林子衿耳畔响起。
“血、血はいい香りがします。（你的血好香啊。）”
词汇不复杂，学过日语的林子衿当然听得懂，但是她现在要装听不懂。
这浮世绘有点邪门啊。
她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手，但食指开始拨开了第一页。眼睛不受控制地飘向画册。不知道为什么，四周明明一片黑暗，但林子衿却能清楚看清画册。
只见画中站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婆婆，她带着斗笠，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挎着竹篮子。看着面容和蔼，一点也不像妖怪。
但林子衿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背后的花草树木凋敝，看上去一片死寂，和画面中心她的笑容不符。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篮子放的东西，圆圆的扁扁的，细看以为是烧饼，但细看就能发现，那“烧饼”上落了一些灰尘，红的白的黑的...
林子衿盯着那些色彩，脑子某根筋忽然炸开，她堪堪站不稳，差点吐出来。
...她篮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烧饼，分明是脸皮。而且是少女的脸皮...脸上擦得的铅粉、嘴上抹的的口脂和眼上画得的黛眉。
林子衿感觉自己灵魂好像被抽干，眼睛飘到下面一行字。
“白粉をつけたる老女の妖怪なり。（这是一个脸上涂着白粉的老妇妖怪。）”
注释：
开片：开片是瓷器釉面的一种自然开裂现象。常见于宋代瓷器。日瓷有时为了追求一种残缺美，故意制造的开片现象会比中国的瓷器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