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书生逆袭记》周玄台

9、村塾争才，初展锋芒

　　江南秋末，雨歇初晴。顾家村头的泥路总算干了些，村塾外的老槐树也终于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迎着天光，比村里人的脸色还要苍白几分。

　　顾怀瑾一大早便被父亲叫醒，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那少年眉眼分明，神色却不再是儿时的青涩。“今日可是村塾秋考，读书人要在风口浪尖上学会站稳。”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把昨夜祖训又念了一遍，末了叮嘱：“不为争胜，只为立身。”

　　怀瑾应诺，心头却像埋了只小锣鼓：他不是真的在意村塾头名那点薄面子，但却很在意家里这些天沉默如山的气氛——母亲的咳嗽，父亲的皱眉，兄长的粗气，官道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兵马消息，还有床头那枚青衣名士留下的竹牌。

　　这天的阳光有些冷，空气里却是比往日更紧张的火药味。

　　每年一度的村塾秋考，本是件热闹事。村里家家户户把自家娃娃打扮得人模狗样地送来，哪怕只是混个“会认字”的名头，也要在村长面前露脸。可今年情形大不一样：一来钱家刚被抄，原本仗着家底厚的几个“金榜种子”已经悄然跑路，二来外头风声极紧，县里贴出了“乡贡试”的告示，说要选出乡里最有才学的少年直接保送县试。这可把村塾王老爷子乐坏了，也把一众家长弄得既兴奋又紧张。

　　怀瑾其实没打算抢什么头名。他只想低调度日，保家安身。可惜，这世上的事，大抵由不得人。

　　“今秋村塾争才，头名可得县试保荐。”一大早，王老爷子在讲台上拍桌子，抖着一把花白胡须，大有“你们不争我都替你们急”的架势。

　　怀瑾刚坐下，就听背后有人冷笑：“顾家穷得响叮当，还指望书生翻身？怕不是想做‘逆党秀才’。”

　　说话的正是钱家余下的二郎，钱三郎抄家后他一跃成了村塾话事人。其人油腔滑调，最会趁乱踩人。

　　“怀瑾，你家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吧？头名若拿了你，也是白给。”钱二郎满脸讥讽，带着几个小跟班发出哄笑。

　　怀瑾不动声色，低头翻书。王老爷子眼角余光一扫，戒尺重重一敲讲台：“你们若真有本事，书上比，比得过顾家，再笑也不迟。”

　　全场安静了三秒，又恢复窃窃私语。这一次，怀瑾心里却多了一丝隐隐的斗志——这不是为自己，是为顾家的脸面，也是给父亲、母亲、兄长一个交代。

　　秋考分文试、策问、对经三场。怀瑾历来不怕死记硬背，文试下来心里有底。策问却刁钻，题目竟然直指时局：“朝堂多变，民生多艰。学子若为官，当安天下之乱？”

　　钱二郎笔锋直抒胸臆，言辞犀利。旁人写的不是“安民”就是“守成”，只怕动了朝廷逆鳞。怀瑾静静想了片刻，笔下却写道：“乱世之时，苟安非久策。为官之道，识时务、安人心、择善避祸，方可渡危局。守得本心，方为正道。”

　　策问交卷，王老爷子看得频频点头，却也捏着胡子皱眉，似在暗暗掂量。

　　对经环节最为凶险。钱二郎先出难题，“《春秋》言‘隐公元年，三家分晋’，顾怀瑾，你可会解？”

　　怀瑾略一思忖，回道：“三家分晋，势分必合。隐公不仁，晋国终亡。国乱之因，根在权谋失德。”

　　王老爷子笑眯眯看着他，忽然反问钱二郎：“你可知‘权谋失德’何解？”

　　钱二郎涨红了脸，期期艾艾说不上来。台下哄笑一片。

　　三场比完，王老爷子捋须沉吟，最终当堂宣布：“秋考头名，顾怀瑾！”

　　全场一片哗然。

　　村塾头名本是光耀门楣的事，怎奈世道不同往日。

　　下午刚回家，怀瑾便见父亲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怀义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怀瑾，你得了头名，”父亲声音很低，“但这风口浪尖的头名，是福是祸，还难说。”

　　怀瑾一怔，正要解释，院外忽然闯进一队衙役，为首的是县里文案杜子元。他手里拎着名册，直奔顾家，“奉新知县命，秋考头名者，须即日进县考校场——防逆党浸透，听明白了？”

　　杜子元笑得和蔼，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怀瑾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只好恭敬应下。父亲送他出门时，塞进手心一封信和那枚青衣竹牌，低声道：“若有难处，往柳巷逸斋寻那位先生。”

　　兄长怀义则紧紧攥着怀瑾的手，声音低哑：“这一路，定要小心。”

　　临别时，母亲虽病重，也执意坐起，为他拢了拢衣襟，颤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命比功名重。”

　　县考校场设在城南文庙。衙役前后跟着一众“头名”，彼此心知肚明，所谓“秋考选才”，其实多半是顺便“筛人”。怀瑾被安排在偏远一角，旁边桌上正好坐着钱二郎。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有警惕。

　　开考之前，校场外突然骚乱。一队黑衣兵马疾驰而过，领头者竟是那位“青衣名士”，不着官服，却被众人让道。县令亲自出迎，低头哈腰。百姓窃窃私语，说这位青衣，乃是朝廷密使，本姓沈，乃兵部都给事中之子，皇帝身边大红人！

　　怀瑾心头剧震。难怪那人举止超脱，竟有如此来历。

　　校场内，忽有人高声道：“有人行刺！”混乱间，怀瑾被推倒在地，袖中那枚竹牌掉了出来。正巧被一黑衣人瞧见，急忙低头附耳：“沈大人传话，顾家小公子，遇难可求援。”

　　怀瑾被拉入一间偏房，外头喊杀声四起。他心如擂鼓，却强作镇定：“多谢大人援手，但我顾家不涉逆党，只望自保平安。”

　　黑衣人递过一封密信，低声道：“江南大势未定，朝中乱象方起。顾家若能守得住底线，日后自有后福。”

　　外头官军平息骚乱，校场重开。怀瑾被放回考场，心头仍在翻涌，但面上强自镇定，把试卷写得有条有理。

　　当日放榜，顾怀瑾名列前茅，被直接“保荐”入县学。县令特地派人送来绶带，却只淡淡一句：“此去县学，风大浪急，望君慎之。”

　　怀瑾回家，父亲虽喜，终究忧虑。“你今日初展锋芒，是福是祸，还要看你将来处事。”

　　怀瑾握紧竹牌，心里暗下决心：此生既然躲不过大风大浪，便做一只会游水的鱼，不做那任人宰割的草。

　　夜里，他点灯夜读，回想今日种种，忽觉自己那点少年心性，竟在风浪中磨砺出几分沉稳。外头官道又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似是风雨将至，又像有人悄然替他点亮了一盏灯。

　　县城柳巷，青衣名士沈某正于灯下检阅一封密信。信上短短一行字：“江南乱象，顾家子可用。”沈某微微一笑，喃喃自语：“天命未定，少年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