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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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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鸢到了大理寺,就见到刘寺丞遥遥来迎。
刘寺丞笑道,“少卿说裴主事于此案至关重要,本欲来见,但少卿进宫上朝,知道裴主事要来,特意让某在此等候。”
得知卢践如此看重自己,裴鸢提了提气,恭敬回了礼,就去了藏卷房。
用了大半日,将剩下的卷宗全看完了。
这桩案子,蹊跷之处很多,最大的不寻常不在案子内,而是案子外。此案的首犯少詹事李涛已经在案发时自尽,其下的人都查得差不多了,也斩了不少,应当可以结案,但仍旧花费如此大的力气细查,不符合常理。
看口供,频繁提到了太子,但案犯都说不知太子殿下,或否认太子殿下牵扯其中。
裴鸢将案情理了出来,在纸上列出线索。
谋逆案所涉及的人,财,地,以及各个环节的勾连,再结合她脑中对大唐财政的了解,最终寻到了端倪,这里头涉及的财力不像是正四品少詹事能担得起的。
詹事府隶属东宫,太子自当是首要牵连对象,可少詹事自尽,留下伏罪书,少詹事的上司也被牵连,但大理寺的勘察仅限于太子之下,案卷里没有审问太子的口供。
但这些浩繁的供词和证据,如深海一般积蓄着,等着一场巨震,要把更高势力的人拉下马。
裴鸢正思索,屋内起了脚步声,裴鸢抬手,见卢践自书架后转了出来。
卢践一眼落在她面前写满了字的纸张上。
裴鸢坦然任其观看。
卢践坐在她对面,将纸张转过来,“裴主事写得一手好字。”
“卢少卿过奖。”裴鸢谦虚道。
案子早已烂熟于心,卢践扫过裴鸢列出的关键点,心中微震。
他确信先前裴鸢没有靠近过案卷房,所接触的只是户口和账册而已。才短短两日,竟然将案子梳理得如此清晰。
他不相信这样的天才会在齐王手下埋没,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她是赵泓派来大理寺的眼线,而此案她已在暗中调查了许久。
卢践呼吸沉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
裴鸢垂眼思索着什么,直棂窗投下的日光在她脸上闪着莹光,纤长的眼睫如停滞的蝶翅,若是男子,算得上俊美纤秾,可若她是女郎,则是动人心魄的静美。
裴鸢抬眼,眸子黑白分明,明净如雪山下的潭水。
卢践恰放下纸张,勾起笑意称赞道,“裴主事果然大才。”
裴鸢毫无被夸赞的喜色,肃然道,“此案还差一位关键之人的口供,才可进行下去。”她斟酌了用词,“为何迟迟不推进呢?”
裴鸢的目光始终明净,仿佛真不知此案之波诡云谲,只关心案情本身。
卢践略略沉吟,回她,“没有十足的证据,我和寺卿都不可能贸然把人逮捕。”
此案果然牵扯到太子殿下,如此大案,明哲保身才是正举,难怪卢践说有些风险。
这分明是一着不慎,会丢命。
裴鸢定定道:“但他是最关键的人,若是他的口供与其余人对不上,就有理由把他深查下去。”
“若是全都对上了呢?”卢践道,“寺卿不敢赌,我也赌不起。”
“此等大案,陛下可知晓其中内情?”
卢践眼眸深了些,道,“陛下已经失去了长子,或许不忍心再苛责二子。”
裴鸢神情紧绷,沉默许久,看向他,“少卿认为,法和情,孰轻孰重?”
卢践愣怔了一瞬。
裴鸢忙道:“我非是指责少卿不尽力查明真相。我虽对唐律了然于胸,也能照唐律拟一些判词,可我见过的案子不多,我只是想知道面对这般人情和法理相悖的案子,该如何处置。”
裴鸢的神情谦和,是诚心请教的姿态。
她这是真信了陛下不忍心追究太子。卢践不信她如此单纯,盯着她的神情反问,“你如何看呢?”
裴鸢思索片刻才道:“我还未想过这个问题。我见识也不够,还需要时间寻找答案。”
卢践笑道:“是了。情与法之间的衡量有千百种答案。”
裴鸢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但卢践似乎不想就此多谈。
卢践:“眼下看来,要了结此案,要么将殿下请到大理寺来问询,要么寻到和太子殿下有关的证据。但我们时间不多了,今日朝会上,陛下给大理寺设下了一个月期限。”
一个月后,裴鸢的官期也就满了。
裴鸢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寺卿呢,他可有想法?”
卢践道:“寺卿在接到这案子时就病了,三个月了,还没痊愈的迹象。”他笑了笑,“或许等案子了结就病愈了。”
他的笑中带着戏谑,但更多是无所谓的洒脱。这样的重压下,他还笑得出来。
裴鸢也松活了下来,“还有别的法子么?”
“有。”卢践看着她双眼。
她眼眸亮起来,“是什么?”
卢践:“大理寺权力有限,无法提审那位,可若是齐王出手指控,无论对方如何位高权重,大理寺都可立即将其逮捕。”
裴鸢愣了。
卢践看着她的神情,“可是齐王殿下似乎毫不关心此案。也不知他是在等待时机,还是不敢插手此案。”
裴鸢对齐王知之甚少,但对方是太子,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举。裴鸢只附和道,“大概和寺卿一样的想法吧。”
卢践没在裴鸢脸上看到他想要的神情,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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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回到户部再被李篙缠住,裴鸢在大理寺待到下值,径直回了家。
今夜她将家中翻找了一遍,试图找些与她的有关家人的线索,但没有找到信件。失忆的空茫仍旧笼罩着她,总往最坏的情形去考虑,难道她是孤儿,或是爹不疼娘不爱,不然她怎会冒着死罪入仕。
裴鸢躺在床上,脑中一直思索着少詹事谋反案的细节。
一直想到困乏,昏昏沉沉睡去后,裴鸢做了个梦。
梦见回到了红药庐那个房间,原本漆黑的房里点上了灯,她浑身燥热,口中干渴,想去倒水喝,有人端着一杯水到她面前,她抬眼一看,赫然是齐王。
梦中他的五官鲜明,浓密的长眉,若鸦羽的眼睫,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她看得清楚,梦里的他眉尾有一颗细小的红痣,藏在眉尾疏淡的眉毛里头,愈发衬得他肤白若雪。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双唇微抿着,把水杯往她手里送。
她正要接过来,他手指一松,杯盏落地。
啪一声脆响,接着她听得一声冷笑,再抬眼,就见他看着她,眉心微皱,眼中的漠然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鸢自梦中惊醒,才发现是天转冷了,被衾太薄受了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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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裴鸢点卯后,在书案后处置自己的职事。
户部司虽为户部四司之首,掌全国户口籍帐、土地、赋役之政令,但议政布政都是郎中的权责,裴鸢心中对当下的政令胸有成竹,但身为九品主事,她的职事是统计辖下各州县的人丁,户籍,田亩。
州县呈上手实,有个粗略的统计,再由她核实,统计,归档,事项重复,但繁琐而庞杂。
她一连扫过数十张手实,瞬息算出结果,与账册相对,相符则盖上印,直接归档,若有误,则在错处写上批注,盖上裴鸢之印,让令史下发回呈上来的县,再行核查。
仅是她辖下之事,可很快完成,但她最后故意拖延着,不那么快做完,打算等李篙不注意时径直去大理寺。
但今日李篙却费心在门边转来转去,眼神三不五时落在她这方,似要守着她做完。
裴鸢不能总跟他耗着,他是只蠹虫,活着就行,她的时间却宝贵至极。
她还是快速做完了,交给令史去处置。
令史刚走,李篙就捧了一沓公牒过来,“这些处置了再走。”
裴鸢不想将场面弄得太难看,正要再抬出齐王狐假虎威,外头小吏低呼,“齐王殿下来了,快去迎驾。”
裴鸢和李篙眼神交锋,李篙先勾起得意的冷笑,裴鸢也微笑。
李篙转身出去,众人都涌了出去。
裴鸢站在远处,没有立即跟出去迎接。
齐王殿下连着四日来户部,洪景为首的户部高官连着四日寝食难安。
第一日驾临后罗侍郎下狱,第二日忽然驾临,当日朝会就宣读罗侍郎犯谋逆罪,判了斩首的敕令,第三日是例行处事,而今日,是罗侍郎被处斩的日子。
案子判得神速,罗侍郎的头也落得神速。今日朝会上黑无常冯未明寻的理由是,找钦天监算过,今日宜斩首。
朝上自然是骂声一片,项王为首的李氏宗族几乎要与冯未明动手。
一派喧哗中,只有齐王殿下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可是,真的与他无关吗?洪景不敢深想,怕想多了,也算犯谋逆之罪。
他自认自己与扬州谋反案毫无牵连,也对陛下顺从无有反心,可罗侍郎又何尝有呢?
洪景只恨自己今早没有与家人道别再来上值。
赵泓进了户部衙署的门,众人已经站成排迎接。
他曾说过每次驾临不必如此迎接,但洪景仍是每次都摆出这样的阵仗。
赵泓停了步,人群里不见裴鸢,却见诸人面如死灰,还有不少人在发抖,他停了几个呼吸,甚至有人晕倒在地,他觉乏味,准备转身离去。
听得人后有细碎脚步响起,他停了步,片刻后,裴鸢捧着一盏茶走到了他面前。
场面非同寻常,洪景和李篙都费力抬起额头来看。
三年前,这位殿下刚到户部,第一日就择了错处,贬黜了十人,远在交趾,说是外放,实则流放!到如今那十人要么死在途中,要么死在任上,无一幸免。
白无常的名声从此坐实。
之后齐王接见了每一个人,三言两语中挑中了科举进士出身的裴鸢。
齐王令裴鸢纵览户部十年年志,一个月后,他竟然对大唐各州县的度支,田户,仓储了如指掌。
裴鸢一时炙手可热,最得重用时,齐王曾亲手给他倒过茶。
裴鸢被放逐遗弃之后仍在齐王面前晃,只不过齐王未再正眼看过他,当初被打压的老家伙们为了泄愤,总命他去倒茶。
裴鸢为人算得上谦和,即便是最受齐王重用时,也没得罪过人,被厌弃后不见恼怒,被人使唤上几次,每逢齐王驾临的日子主动奉茶,被冷待一站半个时辰也毫无怨色。
其余人都渐渐没了打压他的兴趣,只有李篙这个直属上官还把他当牛马使唤,捞些吃力的活儿,推给裴鸢干。
裴鸢自是做得极好,没有背过锅,还将李篙的名声给推高了。
但李篙也未获提拔。
这件事,李篙心安理得,洪景却觉不寻常。
但李篙昨日被裴鸢一唬有些开窍了。
二人都盯着今日裴鸢的这杯茶,到底能不能奉到齐王殿下手中。
齐王身边的裴鸢心中有底但又不是十分有底,双手稳稳当当递到了赵泓面前,心跳快从耳朵里震出来。
茶盏天青色,如暖玉般的手指包裹着盏底,赵泓鬼使神差伸手去接,碰到茶盏,指尖擦过她的手指。
相触之处霎时窜过一阵酥麻,两人同时松了手退去,茶盏直直坠落。
裴鸢眼疾手快去捞,接住了茶盏,茶水却洒了大半,浇透了她的一只手,洇湿了半截袖口。
万幸没有当众上演被齐王砸了茶盏的丑剧。
不知对方闹的哪一出,裴鸢紧握茶盏抬眼看去,齐王神情还是冷淡,但眉头轻锁。
裴鸢几乎撑不住要下跪告罪。
“烫么?”齐王低声问。
裴鸢愣住了。
“问你可烫。”
裴鸢收回手,“无碍。微臣去换一杯来。”
“不必。”赵泓淡道,随即往北厅里走去,“裴鸢一人来即可。”
赵泓进了门,裴鸢正色着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门关了。
院中众人呼气声此起彼伏,李篙的脸已经失了血色。
李篙立即指挥众人,“快,将裴鸢桌上的公文都撤了!”
还不明状况的卫云岫精神一凛,脸色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