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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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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齐王殿下那张脸,美得脱俗,但也冷得骇人,若说他是雪山,美则美矣,只要靠近稍许就能冻得人动弹不得。
裴鸢打了个寒战。
爱,不得,羞、恼、怒,没有一个字与他沾边。这个想法立即烟消云散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这桩案子。
从上午看到日落西山,裴鸢将卷宗看了大半,从初时的闲适变得有些凝重。
这是一桩詹事府少詹事谋逆案。犯首是少詹事李涛。
是朝中有人去其家中做客,无意窥见了他家中藏了不少兵器和甲胄,投密告于铜匦。之后金吾卫上门捉拿,少詹事李涛当场自尽,金吾卫在其家中果真搜到了兵器和甲胄,数量不菲。
遂捉拿了东宫詹事府所有人,李涛家中所有人,逐一审问,李涛的罪名无可辩驳,查抄其田庄私产时,又发现了不少兵甲。
田庄上的仆人管事闻风而逃,刑部、大理寺、金吾卫曾联合缉捕,牵出更多的人,不过都是李涛以下的人。
为查明他到底藏了多少田亩,是否还有人共谋,让她来审查相关账目,账册和手实都要一一核实,所涉事项浩繁,她此前已经在此案上耗了近三个月。
这些卷宗里头,所有的账册都有她阅览后写下的批注。
前夜的线索,是大理寺摸排到了经手李涛某处田产的管事,去抓捕那人。
因前有李涛欲焚毁宅邸销毁证据的事,裴鸢去是防止那人销毁证据,抓现行的,却出了这等不可告人的意外。
人是抓到了,但他的口供里头全然否认知道谋反之事,证据也没有眉目。
了解了个大概,还有半数口供和账册没看完。日头西斜,到了下值时分。裴鸢生怕再犯夜,暮鼓刚敲响就下值回家。
一路行到承天门,在前头广场上看见了一尊巨大的铜匦,她停了步,驻足打量了片刻。
铜匦分四方,四方颜色各不相同,雕刻着繁复的兽纹,上着锁,下值的官员没有靠近它的。
正看得出神,忽听得人后有人唤,“宿月!”
“裴宿月!”
这呼唤声却越来越近。
“裴宿月!”唤的人嗓子都哑了。
裴鸢转身,就见卫云岫扑了过来。
“你这双耳被泥封住了?”卫云岫气喘吁吁,欲抬手捏她的耳朵。
裴鸢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
卫云岫:“你这是连自己的字都不记得了?”
裴鸢瞪他,“嘘——”
“看什么呢?”卫云岫问。
裴鸢偏头示意。
卫云岫看了一眼铜匦,“那个是陛下还是太后时设立的铜匦,是用来接纳臣民谏言的。”他忽而放低了声音,“话是这么说,但你离它远点。”
裴鸢目露疑惑。
卫云岫:“陛下设立铜匦,本意如何不知,这些年,有纳谏的,有伸冤的,也有告密的,效果很不错,陛下在民间得了很高的声望。但也通过这东西,发掘出了冯未明。”
“冯未明究竟是什么人?”
“刑部侍郎,黑无常啊。”
裴鸢似明非明。
卫云岫似有些急着走,没工夫多说,“反正你别靠近就是了,你没看他们都绕道走。就算要投匦函,那也是在无人时悄悄放。”
“以免被人怀疑告密。”裴鸢接话。
“对。”卫云岫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得早日去看大夫,把你的失忆症治好。如今这朝堂人人自危,你这样傻乎乎的,又没个倚仗,我不在你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命。”
“你不是说带我去吗?”裴鸢道。她知道自己穷,今日又被罚俸三月,恐怕很快要揭不开锅了。
卫云岫一脸苦相,“我哥罚我回家抄臣轨,今日抄不完不许睡觉。”
说完从革带上摘下一个锦袋,放在她手里,“我先走了。”
眼看卫云岫走回马车上离去,裴鸢打开锦袋,里头是半袋子银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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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坊内灯火微微。
裴鸢问路去了坊内医馆。
“失忆?”大夫狐疑地打量她的脑袋,“磕碰了哪里?”
裴鸢:“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没有磕碰,忽然就眩晕,醒过神来只剩下三天内的记忆。”
“那就是吃了什么,由胃肠入里,伤了脑子。让你那朋友来我这看。”
裴鸢犹豫再三,“诶,我改日让她来看。”
裴鸢要走时,听得后来的一位妇人对大夫说,“有劳大夫开一副避子药……”
裴鸢僵住了步伐。
最终裴鸢提了副避子药回家,用炉子煎了。
黑乎乎的汤药,闻着就泛苦,裴鸢捏着鼻子喝下。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大夫说过不一定有效,但裴鸢死皮赖脸,让大夫加了药量。
大夫看她的神情,仿佛见了提上裤子不负责的负心汉,她百口莫辩,只能摆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大夫黑着脸开了药,说饮下可能会腹痛,让她给人家熬一碗姜汤,裴鸢喏喏应下,大夫还冷着脸劝她“管好自己,下不为例。”
到了半夜,果然腹痛了,半梦半醒间,裴鸢汗如雨下,蜷缩起来,捂着肚子。
小屋空空,裴鸢也想不到有谁能为她熬姜汤。
腹痛持续了大半夜,裴鸢硬熬了过去,刚入睡不多时,就被晨钟唤醒。
晨光暗淡,裴鸢的身体自有记忆,起身梳洗,裹胸穿衣,买早点,出坊上值。
到了户部公廨,案头文书成山,她破天荒地呆坐着,没有动笔处理。
卫云岫死气沉沉,朝她打了招呼就撑着脑袋打瞌睡。
坐了半晌,有人来传话,“裴主事,齐王殿下驾临,速去奉茶。”
裴鸢顿了顿才起身。
今日是齐王循例来户部处事的日子,侍郎洪景和五位郎中均聚在北厅,裴鸢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好像又习惯了她出现在这般场合,都没有对她投来多余的目光。
奉了茶,裴鸢想退下,齐王投来一个眼神,凝视了她一瞬,转向身侧,“先候着。”
裴鸢站到了他的旁边。
议事很快结束,诸位上级们告退,裴鸢不知该不该走。
赵泓没动弹,外头的随侍进来关了门,裴鸢眼皮一跳。
“跟我谈谈。”赵泓道。
裴鸢抬首,撞进他的眼里,他好像还是平淡,但挺专注的。
直棂窗投下明亮日光,照得他颈侧的肤色泛出绒绒暖光,但她说的话却冷静无波,“殿下要与微臣谈什么?”
“谈你这几日为何反常。”
裴鸢顿了顿,“是因微臣身体抱恙,但微臣不日就要痊愈了,不会耽搁公务,还望殿下宽恕。”
连着三日缺觉,加上担惊受怕,或许还有昨晚那一碗药的缘故,裴鸢的脸色很不好,肤色苍白,眼眸暗淡,眼下还有些青影。
即使是被他斥责冷待,她的眼眸也没有灭过神采,眼下她这副模样,倒像是比他还痛苦。
赵泓眼中浮起烦躁,很快压了下去,“先坐。”
裴鸢移步坐在了右首的位置。
赵泓看着她,仍是觉得远了,起身坐到了右排第二个位置,与她几乎并肩。
来自他身上的冷香萦绕鼻端,裴鸢眼珠落在手上,手掌置于膝上,手指僵着一动不敢动。
“可是因不让你去大理寺怪我?”
赵泓的嗓音算得上温柔,裴鸢手指紧了,撑着没有吭声。
赵泓声音更低,“我知你心怀大志,也有大才,但朝堂不适合你。无论是户部还是大理寺,你站得越高越危险。在户部,我能掌控一切,若你在大理寺出了事,就如那晚,如果是别的人……”
裴鸢一字字听下来,浑身都僵了。
他知道那晚的人是她!那这几天算什么,他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泓似说不下去,忽然止住了话,眼中的漠然裂了缝,有点点暗光浮出来。
“但事情已经发生。遇到再大的事,再慌也不能表现出来,要等闲视之,当下处置不了则拖,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裴鸢以为他训诫她,下意识要应是。
“这是我先前教你的。”赵泓语声很慢,“但这件事不同。”
他停了停,转向裴鸢,“三日了,我还是无法等闲视之。”
裴鸢垂着眼,好似还是无动于衷,或是想装作无动于衷。
赵泓看着她,“你或许对我心怀怨念。可那晚,是你主动的。”
裴鸢惊得一抖,站了起来,“殿下说什么,微臣听不懂。”
赵泓也随她站了起来,修长墨黑的身形全然拢住了光亮。
眼前忽然暗了,裴鸢立刻冷静下来,对他拱手行礼,“微臣失礼,请殿下恕罪。”
“你确实失礼了。”
裴鸢惶恐欲跪,“微臣有罪。”
她从来是笑意吟吟,快活松弛的模样,何曾在他面前如此惊慌过。
她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对他避而远之。
赵泓眼中光点灭了,重归深暗,“就如你所愿吧。”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眼前重获光亮,裴鸢没跪下去,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等到侍郎等人来恭送才走出门去,远远朝他行礼。
齐王殿下全然消失在门口,裴鸢浑身几乎脱力。
他竟然知道她是女儿身,知道那晚是她。
方才听他的意思,是想留她在户部保护她。
可是,既然明知她在大理寺更加不妥,为何又让她借调给大理寺。
她丢了记忆,分不清虚实。
但那日在日头下捧着茶,洪侍郎等人出来时,她就在门边,他应当是看见她了的,但他没有示下,双手酸得发抖也不敢走,彼时心中压抑苦闷是真真切切的。
裴鸢想不出结果,快步回到了公廨,想找卫云岫再探探究竟。
见她回来,卫云岫立刻坐直了看向她。
迎着卫云岫关切的目光,裴鸢站住了,他认定她是男子,且她又和他的妹妹不清不楚,怎么问?
裴鸢挂起笑,以示无碍。
裴鸢定下神,坐回了书案,却没有提笔处置公务。
无论缘由如何,既然齐王殿下话里摆明了有护她的意思,她当真了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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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殿下议事后留下裴鸢闭门密谈,在半年前是常事,但半年来没了,都是大庭广众之下冷待。
但齐王殿下出门时的脸色不是很好,于是鲜少有人把这当回事。
李篙照例来找茬。
但裴鸢忽然改了性子,站起身昂首对李篙道:“齐王殿下让下官暂以大理寺的案子为先,下官恐怕暂时无法为员外郎分担公务,这些请员外郎亲自处置吧。”
裴鸢话出,公廨内瞬间鸦雀无声,李篙也吃了一惊。
案上的公务繁杂,其中不少属于平级同僚。
裴鸢扫过他们一眼,笑道:“这些非下官分内的公务,也请转给该负责的同僚。齐王殿下之令,下官不得不从,还请诸位谅解。”
李篙将信将疑,裴鸢对他说,“员外郎若是不信,此时可去凤阁问问殿下的意思。下官得去大理寺办案了,这些。”裴鸢指了指案上堆砌的案卷,“诸位看着办吧。”
裴鸢说完话,甩开手就走了。
笑话,凤阁岂是说去就能去的,整个户部往日就裴鸢与齐王走得最近,连侍郎也在齐王面前讨不着好,李篙也只是观察齐王对裴鸢的态度下的菜碟。
他混迹官场多年,对上官察言观色从无错漏,齐王对裴鸢并无明显的态度转变。
李篙冷笑一声,决定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