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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坠之日 隆冬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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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初九,大雪封宫。
冷宫西隅的瓦脊,覆上厚重霜白,寒风自琉璃瓦间穿过,发出凄凄之鸣,恍若深宫幽怨之魂,喁喁低语。四野沉寂,唯雪声与风鸣交叠。
我伏在那扇破旧的松木门下,手中捧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粟米稀粥,蒸气早失,余下的,只是扑鼻的酸败气息与未褪的饥意。我伸手将指节贴上破窗,手掌一触冰冷,便如有人持刀削骨般痛彻心肺。
这便是我的现世光景了。
我的名字,傅沅嫣。
字沅,取自《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
字嫣,意为如花似笑,娇妍静美。
而今,那些父母所期的温婉与安然,早随着五日前的冷宫旨意,被大雪一并封锁在宫门之外。
「傅答应,今日雪大,奴婢取水不及,膳房亦未应,这粥是昨夜残下的,还请勿见怪……」门外传来阿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她是我自入宫后唯一仍愿随伺身侧的旧婢,因是乡人所献,并非内廷选出,才能勉强留在此地。
我笑了笑,那笑极淡,却落在唇边冻成一丝几乎无色的裂痕:「我有什么可怪的?已入冷宫,连‘答应’这一称号,也该收起来了罢。」
「娘子……不,姑娘……」阿桃声音哽住,哼了声不敢再言。
我低头将那碗粟粥举至唇边,没有入口,只轻轻闻了闻那一丝已变质的味道。那味,与我此时的命运一般,曾有温热,终为余腐。
半年前,我曾是宫中声名渐起的傅答应,承恩于昭德宫西寝,圣上数次召见,甚至传言欲晋我为贵人,册封之章已由内阁起草,只待三司覆核。
如今,仅因一幅“夜宴醉图”出现在敬德皇后手中,画中女子衣襟半解,眉眼酷似我,圣上便于三日前大雪中,令太监李承恩持旨,命我「入冷宫以清宫禁之疑」。
「清宫禁之疑」——何其轻描淡写,却是千刀万剐。
自古,后宫之路,如履薄冰。我知得不够快,也未料敌如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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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您那日……真一无所知?」阿桃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我看她一眼,长睫在眼下洒出些微阴影,那阴影掩不住我眼中闪过的痛:「那幅画我从未见过,更不知画中女子所涉何人,但……她确有几分似我。」
「那……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谁会这般费心,将我毁成此样呢……」
这问题我心中千百次问过自己,从我初入宫那日起便开始计算的人,有多少?敬德皇后,荣贵妃,还是那位似笑非笑的靖容婕妤?
她们中每一位,笑容皆似春风,话语皆似水波,温柔而婉转,却可在转身之间,将人推落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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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急。
我坐于榻上,指尖摩挲着一块青瓷发簪,那是我初次承恩时,圣上亲手所赐。
他说:「嫣儿之美,不似红妆,而胜于兰雪。」
我当时未懂,只觉心头荡漾。如今想来,那句话不过是他口中万千宠语之一,不值一钱。
曾经的傅沅嫣,以为自己是那被雪中拾起的芷兰,如今才知,芷兰若失土壤,不过草木一株,风来便枯。
冷宫的夜是听不见人声的,只有老鼠轻啃木根,与雪落瓦檐的细声。
我突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带着些沙哑与疯意:「既然入了这地狱,也该学着与鬼共舞了罢。」
阿桃倏地回首,眼中惊慌难掩:「娘子……」
我看着她,声音比雪还冷:「从明日开始,我要你记住宫中一切进出之人之步伐、衣裳与神色,不论是谁。」
「娘子……」
「我虽坠冷宫,却未断心志。傅沅嫣,会从此地再起,若有一日重登凤台,我要叫那害我之人,偿尽今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