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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徒步 一些生活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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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鸣是被帐篷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浅绿色的帐篷布料渗进来,在睡袋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眯着眼摸到手机,才五点半。
“起床了起床了!”晋卓的大嗓门在帐篷外响起,“看日出的赶紧!再晚赶不上山顶了!”
林喻鸣挣扎着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昨晚那些关于星星和故人的思绪像隔了一层雾,变得不太真实。他拉开睡袋拉链,钻出帐篷。
清晨的山谷湿气很重,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洗肺。已经有不少学生起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裹着外套,睡眼惺忪地等日出。
蝉噪的帐篷门帘紧闭。林喻鸣正犹豫要不要叫他,帘子就拉开了。
蝉噪已经穿戴整齐,连外套拉链都一丝不苟地拉到胸口。他看起来完全清醒,甚至像是早就醒了在等时间。
“早。”他朝林喻鸣点点头。
“……早。”林喻鸣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你要去看日出?”
“嗯。你去吗?”
“去呗。”
山顶观景台离营地有二十分钟步程。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粉色。
林喻鸣和蝉噪找了处人少的角落站定。风有点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冷吗?”蝉噪问。
“还行。”林喻鸣说着,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蝉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背包侧袋掏出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热水。”
好老人味儿的杯子啊。
林喻鸣愣了愣,接过。杯口冒着白气,温暖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连这个都带了?”
“嗯。”蝉噪也拿出自己的杯子,“徒步要补充水分,热水比凉的好。”
林喻鸣又喝了一口,热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他捧着杯子,看着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橙红,然后变成金黄,最后太阳从山脊后面探出小半个头,光芒瞬间洒满山谷。晨雾在光线中翻涌,像金色的海洋。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快门声。
林喻鸣眯着眼看着日出,忽然想起昨晚蝉噪的话。他侧过头,发现蝉噪也在看日出,侧脸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睫毛上都沾着光。
“你昨晚说的那个人,”林喻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蝉噪顿了顿,转回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却又很深。
“算吧。”他说,“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
这个答案出乎林喻鸣意料。
他以为会是什么古早虐恋狗血故事,能写几百万字小说的那种。
“老师?”
“嗯。”蝉噪重新看向日出,“我初二那年,家里出了点事,状态很差,成绩一落千丈。他是唯一没放弃我的人。每天放学留我补课,周末带我去图书馆,跟我聊数学,聊星星,聊很多没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我有天赋,不该浪费。他说人这一生,能找到一件真心喜欢、并且擅长的事,是运气。他说数学和星星很像,都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无序中发现美。”
林喻鸣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他生病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蝉噪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初三那年春天,他去世了。葬礼那天,我去送了束白菊。他妻子跟我说,他最后那段时间,还在看我上次月考的卷子,说我这道题解得漂亮。”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芒有些刺眼,眼睛有些疼。
“所以你看星星,是因为他?”林喻鸣问。
“一部分是。”蝉噪说,“他教我看的。他说,难过的时候就看星星,想想宇宙有多大,自己的事有多小。想想光要走几百年几千年才到我们眼里,我们这点烦恼,在时间里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林喻鸣。
“还挺有用的。”
林喻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些关于“想念”的猜测,有点幼稚。
蝉噪的故人不是狗血剧情里的谁,就是一个普通的、对他很好的老师。
但正因为普通,才更真实。
“所以你数学这么好,也是因为他?”
“算是吧。”蝉噪说,“他走后,我觉得至少该对得起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就拼命学,学到他说的那种‘在无序中发现美’的程度。”
林喻鸣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递还给他。
“谢谢。”
“不谢。”
看完日出回到营地,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粥、包子、鸡蛋,但爬山后吃什么都香。
吃饭时蒋建国拿着喇叭宣布今天的安排:上午是定向徒步,按小组行动,地图和任务卡已经发到组长手里;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是篝火晚会。
孟珈领了任务卡回来,几人围在一起看。
“地图显示有五个打卡点,每个点有个小任务,完成才能盖章。”孟珈说,“全部盖完回到营地算完成。中午十二点前回不来的,没午饭。”
“任务难吗?”晋卓凑过来。
“不知道,卡片是密封的,到了打卡点才能拆。”孟珈把卡片分给每人一张,“收好,丢了没得补。”
林喻鸣看了眼自己的卡片,牛皮纸材质,印着营地logo,封口处贴着封条。
“路线自己规划?”蝉噪问。
“嗯,地图上有标注点的大致方位,但具体怎么走,走哪条路,自己决定。”孟珈摊开地图,“我建议从最近的1号点开始,逆时针绕一圈,最后从5号点直接下山回营地。”
“行。”林喻鸣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八点出发,现在还有二十分钟,检查装备,水带够。”
八点整,各组陆续出发。二班这组由孟珈打头,宋子琛晋卓殿后,林喻鸣和蝉噪在中间。
1号点在营地西侧的小树林边缘。沿着指示牌走十分钟就到了,是个简易的木亭,有个工作人员在等。
“任务卡。”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生,戴着工作证。
孟珈递上卡片。工作人员拆开封条,念出任务:“小组四人,在不借助任何外来工具的情况下,用自然材料搭建一个至少30厘米高的稳定结构。限时十五分钟。”
“简单。”晋卓撸袖子,“看我的!”
结果并不简单。
树林里可用的材料无非是树枝、石头、落叶。树枝粗细不一,石头形状不规则,搭了倒,倒了搭。
十分钟过去,最高纪录是晋卓搭的18厘米“危楼”,一碰就倒。
“不行不行,这根本不可能稳!”晋卓抓狂。
林喻鸣蹲在地上,盯着那堆材料。蝉噪也在看,眉头微蹙。
“三角形最稳定。”蝉噪忽然说。
“废话,但树枝是圆的,没法固定角度啊。”晋卓说。
“用树皮。”林喻鸣开口,“剥点树皮当绳子,把树枝绑成三角支架。”
“对啊!”晋卓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不爱动脑子。”
说干就干。孟珈和宋子琛去找韧性好的树皮,林喻鸣和蝉噪挑选粗细均匀的树枝。树皮剥下来后,蝉噪出乎意料拿出了一把瑞士军把树枝割成细条,林喻鸣则把树枝按长短分类。
几人配合,很快搭出三个三角支架。用树皮绳绑牢,再交叉固定,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锥结构。最后在顶部平放几根细枝,用石头压住。
“高度——”孟珈用卷尺量,“32厘米。过关。”
工作人员检查后,在任务卡上盖了章。“不错嘛,你们是今天第三组完成的。下一个点在那边,”他指向东边,“沿着小路走,看见小溪就到了。”
2号点在小溪边。任务是用提供的渔网在三分钟内捞起至少五条小鱼。鱼是溪里原生的小鱼,灵活得很。
晋卓自告奋勇先上,挥舞渔网一通乱捞,水花四溅,鱼全吓跑了。三分钟到,网里空空如也。
“我来。”宋子琛接过渔网。他观察了几秒水流和鱼群动向,选了个位置,静静等着。等鱼游近,稳准狠地一捞——三条。
“还差两条。”孟珈说。
“我试试。”林喻鸣脱了鞋袜,卷起裤腿,直接踩进溪水。溪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学着宋子琛的样子,盯准鱼群,屏息凝神。
一网下去,捞起两条。
“正好五条。”工作人员盖章,“下一个点在山上,看到红旗就是。”
3号点在半山腰,是个小平台。任务更离谱:小组四人,只用肢体语言,向工作人员表演一个成语,猜对过关。
抽到的成语是“守株待兔”。
几个人头转过来又转过去,面面相觑。
“怎么演?”晋卓小声问。
“我想想。”林喻鸣快速思考,“晋卓,你演树,站着别动。孟珈演农夫,靠在树边打瞌睡。蝉噪演兔子,跑过来撞树上。我演……我演旁白?”
“没有台词!”工作人员提醒。
“那我也不演了,我指挥。”
表演开始。孟珈靠着一棵真树假装打瞌睡,晋卓在旁边当“人肉背景树”,蝉噪从远处跑过来——然后停在了树前。
“撞啊!”林喻鸣用气声说。
蝉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让我撞树?”
“假装撞!”
蝉噪这才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用肩膀轻轻碰了下树干,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孟珈“醒”了,看见“兔子”,做出惊喜表情,弯腰去捡。
工作人员憋着笑:“行……行吧,算你们过。是‘守株待兔’吧?”
盖章。第四个点在更高处。
爬了二十分钟山路,每个人都开始喘。林喻鸣平时体力不错,但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有点吃力。蝉噪倒是不见累,步伐依旧稳。
“歇会儿。”孟珈说,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几人喝水休息。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山谷,营地变成小小的色块,帐篷像撒在地上的积木。
“还有两个点。”孟珈看地图,“4号点在前面那个山头,5号点在山背面,然后下山回营地。时间……”她看表,“九点四十。来得及。”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走。4号点的任务是个解谜:一张破损的地图碎片,要结合现场线索,推理出5号点的具体位置。
地图碎片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树、石头、箭头的组合。现场有几块大石头,上面有模糊的刻痕。
“这什么啊?”晋卓一头雾水。
林喻鸣和蝉噪同时蹲下来看石头。蝉噪用手指抹去石头上的青苔,露出下面的刻痕。是箭头,指向不同方向。
“看这个。”林喻鸣指着一处刻痕,“这像不像地图上这个符号?”
“像。”蝉噪拿出地图碎片对比,“树形符号对应这棵歪脖子树。石头的符号……应该是这块有裂缝的石头。”
“那箭头就是方向。”孟珈也看懂了,“第一个箭头指向东,走二十步。第二个箭头指向东北,十五步。第三个……”
他们按着线索一步步走。二十步,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十五步,看见一块心形的石头。十步,看见个小土堆,上面插着根木棍。
木棍上绑着布条,写着“5”。
“就是这儿了。”宋子琛说,“5号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果然,绕过土堆,就看见5号点的标志——一面小红旗插在空地上,旁边站着工作人员。
最后一个任务简单:小组不管几人,每人说一件自己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秘密,真假不论,但必须听起来像真的。
“这什么鬼任务。”晋卓嘀咕。
“从我开始吧。”孟珈说,“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同桌说我不会绑鞋带,我趁她午睡,把她两个鞋的鞋带绑在一起打了死结。她下午上课起立时差点摔倒。”
“噗——”晋卓笑出声,“孟姐你还有这种黑历史!”
“该你了。”孟珈看晋卓。
晋卓挠头:“我……我其实怕黑。到现在睡觉还要开小夜灯。”
“怪不得你上次露营死活要跟我一帐篷。”
“宋子琛!说好不提的!”
宋子琛推了推眼镜:“我的秘密是,我初一的时候,因为想试试能不能用意念移动铅笔,盯着它看了一节课。后来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完全不知道讲哪了。”
轮到蝉噪。他想了想,说:“我小学时养过一只蜗牛,取名‘闪电’。养了三个月,后来它越狱了,我在床底下找到时,已经成空壳了。”
“……”晋卓嘴角抽搐,“这秘密也太……蝉噪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
最后是林喻鸣。他想了很久,工作人员都转头看过来,有些尴尬。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其实不喜欢一个人睡。但我家太大,房间里只有我一个。所以我经常打游戏到天亮,不是真想玩,是怕安静。”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孟珈都不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好了,”工作人员盖章,“恭喜,全部完成。可以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林喻鸣有点心不在焉。他刚才怎么就说了那个?还是当着蝉噪的面?
回到营地刚好十一点四十。他们是第五组回来的,不算快也不算慢。领了午饭——盒饭,味道普通,但饿了什么都好吃。
吃完饭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去小溪边玩水,有人回帐篷补觉,有人聚在一起打牌。
林喻鸣本想躺会儿,但晋卓非要拉他去打水仗。他懒得动,就坐在帐篷口的防潮垫上,看晋卓和别班几个alpha在小溪边闹腾。
蝉噪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书。还是那本厚厚的书,安静得像幅画。
下午的太阳有点晒,林喻鸣眯起眼,困意上涌。他靠着帐篷杆,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外套——是蝉噪昨晚借他那件。蝉噪本人还坐在树荫下,书翻过了几十页。
林喻鸣坐起来,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
“醒了?”蝉噪看过来。
“嗯。”林喻鸣把外套递过去,“谢谢。”
“不谢。”蝉噪接过,随手放在旁边,“孟珈说六点集合吃饭,七点篝火晚会。”
“哦。”
林喻鸣揉了揉睡得发麻的脖子。他看着蝉噪,忽然问:“你那个老师……他叫什么?”
蝉噪翻书的手停了停。
“姓陈,”他说,“陈序。秩序的序。”
“好名字。”
“嗯。”
“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应该会高兴。”林喻鸣说。
蝉噪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林喻鸣看见,他翻书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