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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启 唉唉唉你们 ...


  •   蝉噪接过那碟辣椒粉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喻鸣的手背。很轻的一触,林喻鸣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插进裤兜。

      “谢了。”蝉噪说着,将辣椒粉均匀撒在玉米上。红色粉末簌簌落下,混着油脂的焦香飘散开。他咬下一口,神色自若。

      那几个请教问题的学生看得咋舌——蝉神吃辣这么猛?

      “看什么,”林喻鸣瞥他们一眼,“题问完了?”

      “问完了问完了!”几人连忙点头,又偷偷瞄了眼蝉噪手里的玉米,这才散开。

      人一走,这块露营灯下的角落就静下来。远处烧烤区的喧闹声、近处炭火的噼啪声,都成了背景。

      蝉噪慢条斯理地吃着玉米,林喻鸣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望着天。深蓝天幕上,星星已经密密麻麻。

      “你演讲里那句,”蝉噪忽然开口,“‘有些光,需要黑暗才能看见’——从哪儿看的?”

      林喻鸣愣了愣,转头看他:“自己想的。不行?”

      “行。”蝉噪点头,又咬了口玉米,“就是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什么叫不像我?”林喻鸣挑眉,“我在你眼里就只会打架、出题、当校霸?”

      蝉噪侧过脸,灯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那你看见了吗?那些需要黑暗才能看见的光。”

      林喻鸣顺着他的视线抬头。银河已经隐约可见,像一道模糊的乳白色雾气横贯天际。

      “看见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但还不够黑。”

      “等熄灯之后,”蝉噪说,“东边瞭望台,那里光污染最小。”

      林喻鸣心头莫名一跳。他别过脸:“……谁要跟你一起看。”

      蝉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玉米,将木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往二班那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孟珈说,八点半小组长开会,安排守夜和明天徒步的事。”

      “……知道了。”

      回到桌前,晋卓正和宋子琛争最后一串烤蘑菇。孟珈已经吃完,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

      “鸣哥!来评评理!”晋卓一把拽住林喻鸣,“这蘑菇是我先拿到的!琛哥非要说什么‘按需分配’,他一个这么健壮的alpha需要吃蘑菇吗?!”

      宋子琛推了推眼镜:“蘑菇富含膳食纤维,促进肠道蠕动。你晚上吃那么多肉,需要均衡。”

      “我肠胃好得很!”

      “去年秋游谁半夜拉肚子敲我房门要药?”

      “……”晋卓脸憋得通红,转头看林喻鸣,“鸣哥!你看他!”

      林喻鸣懒得理他俩,在孟珈旁边坐下:“开会说什么?”

      “守夜排班,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孟珈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我们组你和蝉噪第一班,十点到十二点。我和七班学委那组凌晨四点到六点。中间两班其他组轮。”

      “行。”林喻鸣没什么意见。他瞥了眼蝉噪,后者正用湿巾擦手,动作仔细,指节分明。

      “还有,”孟珈压低声音,“蒋老头刚发了通知,晚上十一点后营地统一熄灯,只留几盏地灯。各班主任会巡夜,让学生尽量在帐篷里休息,别乱跑。”

      “熄灯好啊,”晋卓凑过来,“正好看星星!瞭望台预约了吗?”

      “约了。”孟珈说,“我们组是九点半到十点的时段。不过——”她看了眼林喻鸣和蝉噪,“你俩十点要开始守夜,看完星星就得直接去值班点。”

      “那来得及。”林喻鸣说。

      吃完饭是自由活动时间。不少学生聚在草坪中央玩桌游,有人抱着吉他弹唱,还有三三两两围着营灯聊天。

      林喻鸣本想回帐篷躺会儿,却被晋卓硬拽去玩狼人杀。蝉噪也被宋子琛叫上,六个人围坐一圈。

      “我当上帝!”晋卓自告奋勇。

      “你当上帝这游戏还能玩?”宋子琛面无表情,“上次你把狼人牌当村民发。”

      “那是意外!”

      最后上帝由孟珈担任。发牌,闭眼。

      “狼人请睁眼。”

      林喻鸣睁开眼,发现对面蝉噪也睁着眼。昏暗灯光下,两人对视一秒。第三个狼人是外班一个女生,三人默默指了宋子琛。

      游戏过程混乱又好笑。晋卓第一轮就被票出局,愤而跳预言家胡乱指认。宋子琛作为首夜被杀者,全程冷眼旁观。

      林喻鸣和蝉噪配合默契,一个带节奏一个搅浑水,竟真撑到了最后。

      “狼人胜利。”孟珈宣布。

      “啊啊啊我就知道!”晋卓捶地,“鸣哥你演技太好了!还有蝉噪,你装好人装得太像了!”

      蝉噪把狼人牌放回牌堆,淡淡说:“是你太好骗。”

      “……”晋卓捂住心口,“琛哥,他骂我。”

      宋子琛拍拍他肩:“实话。”

      玩到九点二十,孟珈提醒该去瞭望台了。六人起身,沿着指示牌往营地东边走。

      瞭望台建在一处小山坡上,是木制结构,有顶棚和护栏。台阶蜿蜒向上,踩上去吱呀作响。

      这个时段只有他们一组。登上平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哇——”晋卓扒在栏杆上,“这视野!”

      确实。站在这里,整个营地的点点灯光尽收眼底,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而抬头,是无遮无拦的星空。

      没有城市光污染,星空呈现出一种近乎奢侈的璀璨。银河清晰得像是能伸手触碰,无数星子密密铺开,有的明亮,有的微弱,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林喻鸣仰着头,一时说不出话。

      他看过很多次星星——在自家的落地窗前,在郊外别墅的露台上。但那些星星总是隔着玻璃,或者混着地面的灯光,显得遥远而模糊。

      不像现在。好像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星光。

      蝉噪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侧脸在星空下显得很安静,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北斗七星,”他忽然开口,手指向北方,“看见了吗?勺口那两颗,指向北极星。”

      林喻鸣顺着看去。果然,那七颗星组成的勺子悬在天幕,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

      “那颗最亮的,是天枢。”蝉噪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旁边是天璇。顺着勺口延伸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晋卓凑过来。

      “书上看的。”

      “什么书还教认星星?”

      “《星空观测指南》。”蝉噪说,“还有《基础天文学》。”

      “……”晋卓噎住,“学霸的休闲读物都这么硬核吗?”

      宋子琛推了推眼镜:“不然你以为蝉噪为什么理综比你高十多分。”

      “宋子琛我讨厌你!你能不能别老戳我痛处!”

      孟珈靠在另一侧栏杆,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带着笑。她拿出手机,调成专业模式,试图拍星空,但效果总不理想。

      “光不够,要长曝光。”蝉噪说。

      “我知道,”孟珈叹了口气,“但没带三脚架,手抖。”

      蝉噪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我试试。”

      他找了处护栏的平面,将手机稳稳放上去,用随手带的纸巾垫平。调整参数,对焦,按下快门。

      三十秒的曝光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夜风穿行,远处隐约传来别的学生的笑闹声。

      快门声落下。蝉噪拿起手机,孟珈凑过去看。

      照片上,深蓝天幕布满星点,银河像一道柔和的纱幔横贯画面。虽然比不上专业设备,但已经足够清晰。

      “厉害。”孟珈赞叹,接过手机,“发我原图。”

      “我也要!”晋卓喊。

      “回头一起发群里。”蝉噪说。

      林喻鸣没说话。他看着蝉噪走回自己身边,忽然问:“你经常看星星?”

      蝉噪顿了顿:“以前住的地方,光污染少。晚上写完作业,会去天台看一会儿。”

      “以前住哪儿?”

      “北方的一个小城。”蝉噪说,“后来才搬来芜城。”

      “为什么搬来?”

      蝉噪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气息。

      “家里有事。”他最后说,声音很淡。

      林喻鸣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事不必深究。就像他也从不说家里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不说床头柜上总是简短的留言条。

      九点五十,孟珈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该下去了。你俩十点要值班。”

      几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回到营地,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帐篷,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外面聊天。

      值班点在营地入口处,有个小木屋,里面放着应急物资和值班表。林喻鸣和蝉噪到的时候,上一班的两个学生正打着哈欠。

      “交给你们了,”其中一个揉着眼睛,“没什么事,就刚才七班有俩alpha闹着要去小树林探险,被蒋老头骂回来了。”

      “知道了。”林喻鸣接过手电筒和值班记录本。

      两人在小木屋外的长椅上坐下。营地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留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星空显得更亮了。

      十点整,广播里传来蒋建国的声音:“全体同学注意,营地统一熄灯时间到。请尽快回到各自帐篷休息,不得在营地内随意走动。值班人员请履行职责。”

      最后几处聊天的声音也消失了。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林喻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没有了地面灯光的干扰,银河灿烂得近乎嚣张。他能清楚看见仙后座的W形,天鹅座展开的翅膀,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星团,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粉末。

      “猎户座要冬天才能看见。”蝉噪忽然说。

      林喻鸣转头。昏暗的光线下,蝉噪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映着微光。

      “你很喜欢星星?”他问。

      “谈不上喜欢,”蝉噪说,“只是觉得,它们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看着地上的人来来去去。挺有意思。”

      “你觉得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蝉噪答得干脆,“恒星是气体云在引力作用下坍缩、核聚变点燃形成的。人死了,物质回归自然,意识消失。”

      “……你真会聊天。”

      蝉噪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林喻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但,”蝉噪又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温和,“如果想念一个人,看看他生前也看过的星星,会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和你看同一片天。这样想,会好受一点。”

      林喻鸣怔了怔。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会带他和哥哥去山顶看星星。母亲指着夜空,说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银河,每年七夕才能相见。

      后来母亲不说了,哥哥出国了,山顶也不再去了。

      “你……”林喻鸣迟疑了一下,“你有想念的人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蝉噪没有立刻回答。他仰着头,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滑动了一下。

      “有。”良久,他说。

      “谁?”

      “一个……”蝉噪顿了顿,“很久没见的人。”

      “你想他吗?”

      “想。”蝉噪说,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我。”

      林喻鸣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的蝉噪,心里也藏着一些很重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林喻鸣搓了搓手臂。

      “冷?”蝉噪问。

      “还行。”

      蝉噪起身进了小木屋,出来时拿了件薄外套,递给他。

      “值班物资,”他说,“干净的。”

      林喻鸣接过穿上。外套有股淡淡的樟脑味,但很暖和。

      “谢谢。”他说。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夜色一样自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喻鸣开始犯困,白天折腾一天,晚上又神经紧绷,这会儿安静下来,倦意就上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

      “困了就睡会儿。”蝉噪说,“我看着。”

      “值班呢……”

      “有情况我叫你。”

      林喻鸣犹豫了一下,实在抵不住困意,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模糊,但睡得不深,能听见风声,虫鸣,还有蝉噪很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脚步声。

      猛地睁眼,看见蝉噪已经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营地边缘。

      “谁?”蝉噪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光束尽头,两个人影僵住。是俩学生,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什么。

      “我、我们就出来上个厕所……”其中一个结结巴巴。

      “厕所区在那边。”蝉噪手电筒光扫向另一个方向,“你们在往小树林走。”

      “我们……”

      “现在回去。”蝉噪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或者我叫蒋主任来。”

      两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林喻鸣完全醒了。他坐直身体,看着蝉噪走回来。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蝉噪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快换班了。”

      “刚那俩……”

      “估计想夜探小树林。”蝉噪坐下,“年轻,不怕死。”

      林喻鸣笑了一声:“说得你多老似的。”

      “心理年龄比较老。”

      “你才十七。”

      “嗯。”蝉噪顿了顿,“但有些事,经历一次就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喻鸣想问,但蝉噪已经站起身:“我去巡查一圈,你在这儿等着。”

      他拿着手电筒走了。林喻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

      蝉噪这个人,像一本合着的书。封面干净简洁,内页却不知道写了什么。

      十二点整,下一班值班的学生揉着眼睛来了。林喻鸣和蝉噪交接完,往回走。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地灯在脚下投出昏黄的光圈。帐篷区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走到二班帐篷区,两人在各自的帐篷前停下。

      “晚安。”

      “晚安。”林喻鸣说完,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很黑,只有透过外帐的微弱星光。他摸索着找到睡袋,钻进去,拉上拉链。

      躺下后却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漫天星光,一会儿是蝉噪那句“但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我”。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细微的响动——蝉噪也躺下了。

      两个帐篷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林喻鸣闭上眼,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蝉噪也有想念却见不到的人。
      那他会是什么心情?

      这个念头像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漾开涟漪,然后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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