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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猴与泥鳅一家 春天,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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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小禾站在田埂上,像一棵新栽的秧苗,有些不知所措。舅舅家的表哥表姐挽着裤腿,早已跳进了水田里,正跟着大人弯着腰插秧。
水田被犁耙得平整如镜,倒映着初夏澄澈的天空,也倒映着表哥表姐灵巧的身影。可没过多久,表哥表姐的目光就被水中窜动的身影勾去了——原来,泥水深处,一条条黑亮的泥鳅正扭动着滑溜的身躯,快活地穿梭在嫩绿的秧苗之间。
表哥表姐对视一眼,插秧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终于,表姐忍不住伸出手向水里一探,泥鳅却倏地溜走,只留下浑浊的水涡;表哥也立刻被这游戏吸引,双手插进泥水里摸索。大人们见了,笑骂几句“小猢狲”,却也由着他们闹去了。
小禾孤零零在田埂上,眼巴巴望着那片喧闹的水田,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多想凑过去看看那神奇滑溜的泥鳅!可田埂上横亘着几只装秧苗的大竹篮,粗壮的把手耸立着,像一道道沉默的门槛。
她试着推了推,篮子纹丝不动。小禾歪头想了想,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灵机乍现——中间!篮子把手中间那个豁口,不正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通道么?
她手脚并用地攀上篮子边缘,小小的身子努力挤进那狭小的空间,双脚悬空,笨拙又执着地扭动着,试图把自己塞过去。脚下是刚被踩实、滑溜溜如抹了油的田埂。
就在她整个重心都悬在篮子豁口上,摇摇欲坠的刹那,脚下猛地一滑!篮子被她的蹬踹猛地一推,小禾惊叫一声,像个失控的陀螺,连人带篮子一起,结结实实栽进了下方浑浊的泥水田里。
“噗通——”泥浆四溅。水田温柔又蛮横地拥抱了她。世界瞬间被浑浊的土黄色淹没,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声和泥浆咕噜的轻响。
恐慌中,小禾本能地在黏稠的泥水里一阵乱抓,手指竟意外地触到一截扭动挣扎、冰凉滑腻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死死攥紧,被泥水呛得咳起来,挣扎着从泥汤里抬起糊满泥浆的小脸——手里,一条同样糊满泥浆的小泥鳅,正徒劳地扭着尾巴。
“天爷哟!”妈妈扔下秧苗奔过来,一把将这个浑身泥浆、只有眼白和牙齿是本色的小泥猴从泥汤里提溜出来。
看着女儿手里兀自扭动的小泥鳅,再看看她这尊泥塑般的滑稽模样,妈妈又急又气,又忍不住想笑,最终绷着脸吓唬道:“小祖宗,可千万别哭!一咧嘴,泥汤子就得灌一嘴!”
这话像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劳作的田畈上漾开一片哄然大笑。表哥表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瘫倒在泥水里。
笑声撞在远处青山的胸膛上,又被初夏的风稳稳地托住,轻轻送回这方小小的水田。小禾扁着嘴,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一想到那灌一嘴泥汤的可怕景象,硬是死死憋住了,只敢抽噎几下,模样愈发可怜又可笑。
“小禾不哭!”表哥抹掉笑出的眼泪,豪气地一拍胸脯,“看哥给你报仇去!”表姐也直起身,笑着指向浑浊的水面:“对!把泥鳅一家子都抓出来,红烧了给你出气!”
两人立刻嘻嘻哈哈地重新投入“战斗”,双手在泥水里熟练地摸索起来,仿佛真在追缉那胆敢冒犯小妹的“泥鳅一家”。
小禾最终是抽抽搭搭地被妈妈抱回家,洗刷干净,换上一身清爽衣裳。可那“泥鳅一家”的诱惑实在太大,她很快又央着妈妈把自己抱回田边。
夕阳熔金,将归家的小路染成暖橙色。暮色四合时分,舅舅家的灶屋里飘出诱人的浓香。昏黄的油灯下,一碗热气腾腾、酱色油亮的红烧泥鳅摆在桌子中央,散发出混合着酱香、蒜香和烟火气的独特味道。
表哥表姐得意地朝小禾眨眼,仿佛那碗里盛着的真是他们俘获的“仇敌”全家。小禾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泥鳅肉紧实细嫩,咸鲜浓郁的酱汁包裹着舌尖,那滋味,混合着白日里田埂的土腥、摔跤的惊惶、被捞起时的狼狈,还有此刻满屋昏黄灯光下亲人的笑语
——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记忆被这熟悉的气息不经意唤醒,那碗红烧泥鳅的浓香便会再次弥漫开来,带着童年田埂上青涩的风,带着泥水扑面的猝不及防,带着亲人笑声中那无遮无拦的暖意。
这滋味,是田埂上摔出的跟头,是泥浆里攥住的滑溜生机,更是被烟火气温柔包裹、永远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一味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