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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奶奶的背 在奶奶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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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房子地面大多铺着粗糙的水泥,既不光滑也不平整,小禾幼嫩的皮肤碰上去,便会留下红痕。小禾不喜欢这样的地面也就从来都不爬,她大部分时光,都在奶奶微微驼起的脊背上度过。
那背脊因生育七个子女和经年累月的田间辛劳而弯曲,如同被风雨压弯的老竹,可它稳稳托起了小禾的世界。
一岁多的小禾,懵懂间已能听懂些话语。那天,她坐在一旁,听见奶奶对着小姐妹轻声叹息:“这孩子,都这么大了,爬也不爬,走也不走。”
话音轻轻落下,小禾却仿佛被那叹息推了一把。她扶着斑驳的土墙,像只初离巢的雏鸟,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出几步。
奶奶和小姐妹的眼睛同时亮了,“哎哟,我的小乖乖!”奶奶惊喜地喊出声,声音里满是阳光,“你咋这么能呢?不用爬,直接就会走啦!”奶奶快步上前,将小禾搂进怀里,布满风霜的脸颊贴紧小禾柔嫩的脸蛋。小禾也咯咯笑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奶奶臂弯里雀跃。
小禾的步子日渐稳当,可到了两岁多,却学会了偷懒。走不上几步,便扭过头,脆生生地唤:“奶,背!”
“好嘞,奶背小乖乖!”奶奶的应答总是又甜又暖,仿佛背起小禾就是背起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奶奶背着孙女在村巷间慢慢踱步,常遇小姐妹打趣:“哟,这么大个娃了,还背着哪?” 奶奶脸上浮起温煦的笑,眼睛眯成两条慈祥的缝:“小乖的小腿腿累了嘛,当然要背呀。”
后来,小禾的步子终于稳稳踏进学堂,渐渐学会了自己走路。可奶奶却在时光的磨损里病倒了,最终成了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星。大人们常说,人走后会变成星星,小禾深信,奶奶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孩子对坟地总是怀着莫名的恐惧,毕竟从小就被“不听话就让坟里的东西抓走”之类的言语吓唬。可当小禾知道那方矮矮的坟茔下睡着的是奶奶,那份天然的恐惧便悄然融化了。
从此,无论欢喜或委屈,她总爱独自走去那里。坐在坟前柔软的草地上,风拂过青草,也拂过她的脸庞。她对着静默的泥土,在心里细细地说着话,像小时候趴在奶奶背上絮语一样自然。当风轻轻吻着她的脸颊,“奶奶,这是您吗?”她默默想着,嘴角便不由弯起,像当年被奶奶亲昵时一样。
多年后,奶奶背上的小禾,已然在异乡落地生根。一个深夜,她被莫名的情绪牵引着走到露台。城市的灯火在脚下喧嚣流淌,头顶却悬着故乡那片熟悉的星空。她仰头寻找,目光牢牢锁定了最亮的那一颗——那是奶奶,永远在头顶温柔垂望。
晚风徐来,带着夏夜草木的气息。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肩背处,仿佛沉沉睡去的记忆被轻轻唤醒——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被稳稳承托的暖意。风柔和地拂过她的肩颈,恍如奶奶那双劳作一生、布满厚茧却无比温柔的手,正轻轻拂去她肩头的尘埃与重负。
她依旧闭着眼,唇边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当年伏在奶奶背上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低声呢喃,声音散入城市微凉的夜风里:
“奶,背。”
恍惚间,那亘古不变的星光,仿佛无声地应和着,温柔地洒落肩头。奶奶的脊背早已化为尘土,可那曾托起她整个童年的温暖弧度,却已深深烙印进她的骨骼,成为她穿越人世风雨时,永不倾斜的支撑——原来至亲的离去,并非抽离,而是将那份力量沉入血脉,化作我们行走于世时,自己不曾察觉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