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密函》林笙雨壑

2、第二章 白梅照影

　　晨雾在林间流淌，如同稀释的牛乳。
　　宁无尘跟在叶寒川身后三步之遥，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那些黑衣人追上来。肩膀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每走一步仍有刺痛传来。
　　"走快些。"叶寒川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比晨雾还冷。
　　宁无尘加快脚步，与白衣剑客并肩而行。他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白梅剑客"——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如剑锋，眼若寒星，右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给这张俊朗的脸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看够了吗？"叶寒川突然开口。
　　宁无尘尴尬地咳嗽一声："叶大侠，我们这是要去哪？"
　　"青峰山。"
　　"现在全江湖的杀手都在找我们，去青峰山不是自投罗网？"
　　叶寒川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宁无尘："崔明远信中所说'老地方'，就是青峰山寒梅洞。没有密函原件，我们拿什么指证段天德？"
　　宁无尘哑然。他摸了摸藏在胸前的密信副本，布料下的纸张仿佛烙铁般滚烫。
　　"况且，"叶寒川继续前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山路渐陡，雾气渐浓。宁无尘的绸缎长袍下摆已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平日里最讲究衣着体面，此刻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叶大侠与崔判官是旧识？"宁无尘试图打破沉默。
　　叶寒川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同门。"
　　"原来如此。"宁无尘恍然大悟，"难怪他拼死也要把信送到你手上。"
　　"你话太多了。"叶寒川冷冷道，"留些力气赶路。"
　　宁无尘识相地闭上嘴。这位白梅剑客的脾气，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孤傲难近。
　　正午时分，二人来到一处溪流边休整。叶寒川取下腰间水囊，俯身汲水。宁无尘趁机观察四周——此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喝吧。"叶寒川将水囊扔给他。
　　宁无尘道谢接过，清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口中血腥气。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叶大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们总不能一路杀上青峰山吧？"
　　叶寒川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长剑横放膝头："天黑前赶到落霞镇，那里有我的人接应。"
　　"落霞镇..."宁无尘若有所思，"我记得那是个商贾云集之地，鱼龙混杂，确实适合藏身。"
　　"你熟悉那里？"
　　宁无尘点头："去年贩过一批蜀锦去落霞镇，认识几个马帮的朋友。"
　　叶寒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不像普通商人。"
　　"行走江湖，总要有些门路。"宁无尘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上好的金疮药，叶大侠要不要处理下手臂的伤？"
　　叶寒川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右臂动作比左臂慢了半分，衣袖上有三寸长的裂口，边缘呈锯齿状——应该是被带倒钩的暗器所伤。"宁无尘顿了顿，"而且，血腥味是瞒不过鼻子的。"
　　叶寒川目光锐利如剑："好眼力。"
　　"小本经营，识人辨物是基本功。"宁无尘将药瓶放在石头上，"放心，没毒。"
　　叶寒川没有去拿药瓶，反而问道："宁掌柜为何不问我为何相信你？"
　　宁无尘一怔："我以为...是因为崔判官的信..."
　　"崔明远临终托付不假，但若你有问题，我宁可错杀。"叶寒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宁无尘背后沁出冷汗："愿闻其详。"
　　"第一，你包扎伤口的手法专业，指腹有茧，是常年使暗器的痕迹；第二，遇袭时你第一反应不是抱头鼠窜，而是拔刀迎战，步伐有章法；第三..."叶寒川指了指宁无尘的腰带，"那是'千机阁'特制的软剑腰带，寻常商人可弄不到。"
　　宁无尘苦笑："叶大侠慧眼如炬。"
　　"所以，你究竟是谁？"叶寒川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溪水潺潺，林间鸟鸣忽止。
　　宁无尘长叹一声，解开腰间玉带。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闪过——那看似普通的腰带竟弹出一柄三尺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游丝剑'宁无尘？"叶寒川瞳孔微缩，"六年前刺杀刑部侍郎后消失无踪的江洋大盗？"
　　"大盗不敢当，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宁无尘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般收回腰带，"金盆洗手多年，如今确实只是个丝绸商人。"
　　"为何坦白？"
　　"在'白梅剑客'面前装模作样，不是自取其辱吗？"宁无尘摊手，"况且，我现在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叶寒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拿起药瓶："帮我包扎。"
　　宁无尘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他小心地帮叶寒川卷起右臂衣袖——一道两寸长的伤口狰狞可怖，边缘已经泛黑。
　　"暗器有毒！"宁无尘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叶寒川面不改色，"用你的药试试。"
　　宁无尘连忙从怀中又取出几个小瓶，熟练地调配起来："幸好不是剧毒，否则你也撑不到现在...忍着点。"
　　药粉洒在伤口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叶寒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一声不吭。
　　"好了。"宁无尘用干净布条包扎妥当，"暂时压制住毒性，到落霞镇再找大夫彻底清除。"
　　叶寒川活动了下手臂："手法不错。"
　　"以前经常受伤，久病成医。"宁无尘收起药瓶，犹豫片刻又道，"叶大侠，既然你我坦诚相见，不如说说接下来真正的计划？崔明远信中提到的'密函原件'，到底是什么？"
　　叶寒川望向远处群山："三年前，武林盟主段天德开始暗中联络西域魔教。半年前，崔明远偶然截获一封密信，发现他们计划在七日后群英会上，借机铲除各派掌门。"
　　"所以崔明远收集了证据，准备揭发段天德？"
　　"不错。"叶寒川点头，"但段天德察觉了，派人追杀。崔明远拼死送出的这封信只是副本，原件和他收集的其他证据，都藏在寒梅洞。"
　　宁无尘皱眉："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不随身携带？"
　　"因为..."叶寒川刚要解释，突然脸色一变，长剑出鞘，"趴下！"
　　宁无尘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伏地。一支羽箭擦着他头皮飞过，深深钉入身后树干。
　　"十二人，东南西三个方向。"叶寒川低声道，"跟紧我，别掉队。"
　　话音未落，林中已冲出十余黑衣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二人。
　　叶寒川长剑如白虹贯日，一招"梅雪争春"荡开三把钢刀。宁无尘则抽出软剑，剑走偏锋，专攻敌人下盘。
　　"留活口！"黑衣人中有人喝道。
　　"做梦！"叶寒川冷笑，剑势突变，如暴雪骤降。三名黑衣人咽喉同时绽开血花。
　　宁无尘的软剑则如毒蛇吐信，刺入一名黑衣人手腕，顺势夺过对方单刀。左手刀右手剑，招式诡谲难测。
　　"游丝剑法！你是宁无尘？"一个黑衣人惊呼。
　　"既然认得，还不快滚！"宁无尘刀剑齐出，又解决两人。
　　剩余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呼哨，竟同时后撤。叶寒川正要追击，突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毒性发作了！"宁无尘连忙扶住他。
　　"不...碍事..."叶寒川咬牙站起，脸色却白得吓人。
　　宁无尘当机立断："我背你走！"
　　"不必。"叶寒川推开他，"前面三里有个猎户木屋，先去那里。"
　　二人踉跄前行，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声响。宁无尘架着叶寒川，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坚持住，快到了。"宁无尘鼓励道，也不知是在对叶寒川说，还是对自己说。
　　转过一道山梁，果然看见一间简陋木屋掩映在树丛中。宁无尘踢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简单的生活用具和一张木床。
　　他将叶寒川扶到床上，迅速检查门窗。木屋虽破，但结构尚算牢固，短时间内能抵挡一阵。
　　"柜子...下面...有药..."叶寒川气息微弱。
　　宁无尘翻找片刻，果然发现一个小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药瓶。他认出其中一瓶是专解西域剧毒的"玉露丹"，连忙给叶寒川服下。
　　"你早知道会遇袭？"宁无尘一边帮叶寒川运功化开药力，一边问道。
　　"这屋子...本就是...应急用的..."叶寒川闭目调息，"段天德...不会让我们...活着到青峰山..."
　　宁无尘从窗缝观察外面："追兵暂时没发现我们，但撑不了多久。"
　　叶寒川突然睁开眼："你走吧。"
　　"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我和密信。"叶寒川艰难地坐起身，"你轻功好，独自突围不难。"
　　宁无尘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叶寒川，你也太小看我宁无尘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染血的密信，在叶寒川惊讶的目光中，将信凑近油灯。
　　"你干什么！"叶寒川厉喝。
　　"别急。"宁无尘将信纸悬在火焰上方三寸处，"看。"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被火烤热的信纸上，渐渐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字迹：
　　「寒梅洞第三室
　　左壁第七石
　　按下机关
　　真相自现」
　　"隐形墨水？"叶寒川愕然。
　　宁无尘点头："崔明远果然谨慎，真正的藏宝位置用这种方法隐藏。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就算拿到信，不知道这个方法也是徒劳。"
　　"你如何知道？"
　　"江湖把戏罢了。"宁无尘收起信纸，"现在，我们更要一起去青峰山了。"
　　叶寒川凝视着他，目光复杂："为什么帮我？"
　　宁无尘望向窗外的远山："六年前我金盆洗手，是因为看够了江湖的肮脏。但今天...我想看看，这江湖是否还有人为正义而战。"
　　二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