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希惗

4、听雨（4） 天晴

　　考完最后一科化学，已经下午六点。
　　太阳隐没在海平线，留下天边紫红斜阳，顽强撑起夜幕降临前的白昼时光。

　　现在处于正常上课期间，还没到周末。玉英的学生考完试后统一集中坐大巴回了学校。秦霓筱平时不待在学校，没有跟他们一起，自己出了校门。

　　一高校区设在西边新开发区，远离东部市中心，周遭大多是城市规划时被划着一起迁到西区的政教机关，所以校区外的那条大街道只有稀疏几辆车开过。

　　秦霓筱一边过斑马线一边掏出包里的手机开机，最后站定在树荫底下，屏幕跳出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挑了其中一个拨过去。响了十几秒的待机声，电话接通，一道沉厚的男声传出，“霓筱，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边刚谈完合作，马上来接你啊。”

　　“徐叔叔，您忙好了。”秦霓筱把手机贴到耳边，百无聊赖地轻轻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刚转了一圈没找到出门前反复记的那串车牌号的时候，秦霓筱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说不上失落，这个结果还挺和她心意的。她一点都不想麻烦别人，虽然那个人是她妈妈的好朋友。

　　“别，你等我一会儿啊，叔叔马上过去。要是你饿的话也可以先找点吃的，今早送你去学校的时候我看了眼，你考试那个学校对面好像一条街都是饭店和小吃，你先将就将就吃点行吗？”徐盛的声音听着不慌不忙，但是秦霓筱听见了关车门的声音，看样子，应该准备出发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引擎声从电话那端流出，徐盛叮嘱秦霓筱一定要等他后就挂断电话。

　　“噢。”嘟的挂断音只出现一瞬屏幕就跳到回了桌面页面，秦霓筱对着空气闷闷回了句。肚子咕咕叫，她决定先找点吃的垫垫肚子，走了好几家店，进了尽头的一家云吞店。

　　“小富婆，我们回海市了。”消息框弹出时，秦霓筱还在等云吞，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出“欢迎”两个字。

　　“小妹，云吞好了。”老板娘在叫她。
　　“来了。”秦霓筱放下手机，起身往窗口走，没关注到消息框又一连弹了好几条信息。

　　碗里的云吞个大肉圆，飘着香气，把秦霓筱一个重度厌食患者都勾起食欲，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才留意到手机新进来的信息。

　　希姐:小富婆，怎么不在家?

　　半分钟后又有一条:蒲公英，又去哪玩了？

　　一分钟后还有一条:哪去了霓筱?

　　刚刚:我报警了啊，我真的要报警了，你别吓我。

　　蒲公英是秦霓筱的社交ID，她常常跟李韵希戏称自己像蒲公英一样，又轻又薄，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又没那么容易死，去到任何地方，只要能有一点点生存环境，就能扎根。

　　李韵希可不管她那套伤感逻辑，没少拿她ID调侃她。秦霓筱听习惯了，偶尔还真会觉得自己ID有点矫情。

　　看到最新的一条信息，秦霓筱噗嗤一声笑出声，手没扶稳，勺子里的云吞跳出来，跌到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她一手抽了张桌上放着的纸巾擦衣服上的汤渍，空着的那只手回信息。

　　蒲公英:回学校考试啊姐姐。

　　希姐:考什么试？

　　蒲公英:学业水平考试啊，不考哪来的毕业证。

　　李韵希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还挺新鲜的，我以为你要等到高考才会回学校。不对，高考都不一定回，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突然出国了。我听说很多有钱人的孩子都是小小年纪就出国留学了，你爸那边怎么说。”电话那头的人絮絮叨叨说话，秦霓筱默默听着，觉得有些头疼，明明李韵希是个直率爽快的性格，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话能这么多又这么密，比她家阿姨都能唠叨，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了。

　　“怎么不说话？”

　　“没有啊，我在听。”秦霓筱喝了口汤，被烫到舌头，边斯哈缩舌尖缓神边回她，“我爸说，我考不上大学，就送我进厂拧螺丝。”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无语到了，静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话锋一转，“什么时候到家啊，想你了。”

　　“七点半左右吧。”秦霓筱嘴里塞着吃的，声音含糊，“想我就多看看我的美照。”

　　“你有个屁美照，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吗，见到相机对着就应激的人，我手机能找出一张都是奇迹。”希姐骂她。

　　“哪里。”秦霓筱可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自己去我书房第三个书架的第二个格子上找，那里摆的全是我的相册，超级多美照。”

　　“书房钥匙。”书房是秦霓筱的秘密基地，她特意加装了几层门锁，没有钥匙根本进不去。

　　“没有。”

　　“你真是，太幽默了。”李韵希被气笑，阴阳怪气地开口，“妹妹。”

　　“当你在夸我了。”秦霓筱没脸没皮回话，气得对面直接挂断电话。叮一声响，下一秒，消息框又弹信息。

　　“回来跟我说一声。”

　　“行。”

　　徐盛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秦霓筱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随便走两步消食。

　　“哪呢徐叔叔?”没看见车，秦霓筱问。

　　“学校西门口对面的停车位。”

　　秦霓筱四周环视一圈，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到那辆南A车牌的黑车，往那边赶。

　　关车门的那刹那，秦霓筱还没转头，眼睛仍旧是望向窗外的方向。车身旁刚好经过一个男生，侧脸冷峻，黑色书包单肩虚挂着，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拎了罐开着的可乐，侧头往店铺方向看，刚好错开车内注视着他的那道视线。
　　白天的记忆闪现，男孩仿若装着万丈星辰的眼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突然想再看看那双眼睛。
　　秦霓筱要关车门的手不受控制地顿住，决定将想法付诸实践，脚刚要往外抻准备下车，就被一道清脆充满活力的女声止住动作。

　　“周琛晨!”

　　男生脚步顿住，回头，笑起来眼里依旧闪着光，看向说话人的方向。一个穿着一高校服的女生跑到他身边，两人说笑着并排往前走。

　　“怎么了，阿筱?”驾驶位的徐盛问她。
　　“没事，徐叔叔，我们走吧。”秦霓筱感觉心里塞了团棉花，氧气只能从缝隙中进出般有些呼吸难受。
　　她收回脚，关上车门，用力吸了两口气，又往里挪了挪位置。

　　“好嘞。”徐盛应声，车启动，开走，经过那两个并肩而行的少男少女时，秦霓筱转头，刚好窥见男生笑容宠溺地看着女生的那幕。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确切地说，她很想知道他会聊什么。
　　虽然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不算友好，但冲在他不计前嫌，看起来人也不坏的份上，她还是很喜欢跟这类型的人交朋友的，就跟李韵希一样，给人一种天塌下来都能笑出声的安全感。
　　安全感，是秦霓筱最想要的东西。但是她不会在别人身上找寻这种安全感，她喜欢自己给自己归位，这也是十一岁之后的秦霓筱一直在做的事情。她只是欣赏，很想要，甚至是渴望成为这类人，所以她喜欢和李韵希待在一起，所以现在，她又想认识那个男生。

　　车窗外的周琛晨注意力全在旁边叽叽喳喳当说客的许知意身上，丝毫没发现身旁驶过的那辆黑车中有道目光穿透车窗，落在自己身上。

　　“林学姐填志愿的时候会回海市，我们社团到时候聚餐，你也来呗周琛晨。”许知意是一高音乐社乐器部成员，她口中的林学姐林桦遥是上一届音乐社成员，也是学生会里社团部的总负责人。

　　“他们回校填志愿那会我们都在学校上课，哪有假期。”自从以前那事发生后，周琛晨和林桦遥就没怎么接触过。突然有好几个人来邀请他参加聚餐，不用想都能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委婉地拒绝，“高三还要补课，更美时间了。”

　　“就几个小时，学姐说会在海市待到放完月假，你也当出来玩放松了。”许知意没打算放弃，苦口婆心地劝，还不择手段地用上道德绑架那一套，“看在以前林学姐没少照顾你们摄影协会的份上，再说她以后可能不会出现在海市了，就最后聚聚，你也来嘛，大家都是朋友。”

　　林桦遥不是海市本地人，初中的时候就跟着他爸工作调动来的海市，就读于一高附中，从初中开始就是周琛晨学姐。高三那年她爸又被调到别的市工作。但是这次已经箭在弦上了，林桦遥没有跟着再转学，而是选择在海市上完高中，但是毕业后可能就真的和这座城市永久说再见了。

　　许知意是林桦遥的忠实小粉丝，知道学姐喜欢周琛晨，为了不让她留下遗憾，怎么说也要把周琛晨叫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琛晨看着许知意，笑容无奈，只能应下，“行吧，我到时候一定亲口给林学姐说声谢谢。”

　　“说好了。”女孩见她终于松口，拦在他身前，确认他不是在骗她，“你必须来。”

　　“恩。”

　　“行，那我先走了。”女孩说完这话就过了斑马线，从西门回一高，手里还拎一个小蛋糕。

　　周琛晨按着原先的计划走进一家大药房。

　　“安眠药我们这是开不了的，得到正规医院找医生开。”穿着白大褂的药师站在柜台前，扶了扶鼻子上挂着的眼镜，语气严肃，“睡不好的话我们这里只能开点褪黑素或者其他一些安神药物。”

　　周琛晨想了想，开口“那开点褪黑素吧。”总比睡不着好吧。

　　药师问过他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之后转身去药柜拿药。

　　“这个褪黑素睡觉前半小时吃，一天吃一次，一次一粒就可以了。”药师指着一个装着药的小瓶子叮嘱他，怕他出神没听见还晃了晃瓶身，里面的药片哔啵作响。周琛晨只捕捉到瓶身的褪黑素字样。
　　“好的，谢谢。”周琛晨拿过装着药的小纸袋，到结账处付了钱，转身出了药房。

　　药师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小幅度摇了摇头，叹口气，小声嘀咕，“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怎么这么大，把身体都快要搞垮了。”
　　药店开在一高对面，每天都有学生请假出门拿药，像这个男生一样神经过度紧张，晚上失眠的情况多到数不过来。虽然知道一高是重高，学生对自己的要求也高，但是这么个学法总归不是个办法啊，药师眼里闪着心疼。

　　药师说这些时周琛晨已经走远，自然没听到那些话。
　　只是暮色给少年徒增伤感底色，他独行于夜幕笼罩的天地间，慢悠悠来到要过斑马线的转角处，却突然站定在树荫底下。他沉默地望向面前的学校，眼里的光慢慢湮灭。好半响儿，他垂头，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终于在无人的角落卸下倔强，身上脆弱偷跑出来，一米八几的背影看起来却渺小又孤独，然后，缓步踏上回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