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希惗

1、听雨（1） 大雨滂沱

　　海市一高门口竖着肃静的警示牌，恢弘的校门前拉起“2013年高二年级学业水平考试海市一高考点”字样的横幅。
　　几辆满载学生的大巴车往校内开。

　　一辆南城车牌号的黑色宾利停稳在校外街道停车位上。

　　后座车门被从内向外打开，下来一个身形纤长的女孩。

　　大雨倾盆，女孩手里撑着的黑伞骨架硬朗，爬着的银色蝴蝶花纹，在碰到雨水的瞬间变得清晰。

　　“阿筱，你们老师说中午统一在一高食堂吃饭，等下午考完试我再来接你啊。”秦霓筱脚刚落地，驾驶位的中年男人侧身开口。

　　“嗯，下午见徐叔。”秦霓筱背对车身敷衍回应，反手关上车门。

　　“阿筱，你妈妈她……”

　　啪，车门嵌合的声音在暴雨天气变得沉闷，把男人欲言又止的话斩断。

　　秦霓筱一路皱着眉头走进校门。

　　一个接一个学生从停下校广场上的大巴车下来，领头同学举着校牌，金色字体的玉英高中四字在蓝底铁牌抢眼。

　　“大家先到广场前方的综合楼大厅集合，等清点人数后再统一出发去考场。”秦霓筱和他们擦肩而过，听见带队老师发出的号令，而后没有丝毫停顿，淡漠地从那群人身边走过。

　　她按着考场指示牌找到自己的考场。
　　秦霓筱来得早，海市一高的学生也才从复习室出发前往考场。
　　海市的六月炎热、干燥，但偶尔会下一两场暴风雨，像今天这样，黑压压的天，打到身上会疼的大雨滴，和东西碰撞发出巨大的咚咚声，敲在秦霓筱的神经上，压着她整个人都要喘不过气。
　　像世界末日。

　　秦霓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放置非考试用品的桌子上，一手环在胸前，搭上另一只随意垂着的手，眼睛半阖着。

　　天色的昏黑顺势爬满眼底，她像是坠入漫无边际的深渊，无所凭依，自由下沉。
　　十八岁前的世界被拆散成一块块模糊的碎片，看不真切，一刻不停歇地在脑海中闪烁，快到抓不住痕迹。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秦霓筱表情痛苦，像是在挣扎，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深渊底下，一个和蔼的老人坐在摇椅上，手上蒲扇带出慢悠悠的风，笑脸盈盈

　　“阿筱，不要拿弹弓去打树上的鸟哟。”

　　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连带着刺目的闪电，像硬生生把天空撕出几道狰狞裂口，乍现的白光晃得孤身站在走廊的那抹身影都颤了颤。

　　“外婆!”
　　秦霓筱被惊醒，大口大口吸气，眼神茫然地望向走廊尽头黏密的雨幕，眼角溢出眼泪，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一高。

　　心一阵刺痛，她抬手用力按压胸口处，调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脑子又开始陷入混沌，像一条濒死的鱼。

　　走廊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真不理解为什么玉英的学生要全部跑过来跟我们一起考。”
　　“对啊，他们学校不是挺有钱的，一个考场都设不了吗？”
　　“没办法，谁让他们是一高亲兄弟呢。”

　　秦霓筱机械转头，视线重新聚焦，看着穿着一高校服的学生出现在转角，朝自己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本就不多的能站人的空间随着学生的增多和雨天的强势越变越小。

　　厚重的雨幕下不知道从哪蹿出一只小雀，刚飞一会就被打落在地，扑棱好几下，没了反应。

　　距离能安检进考场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人声嘈杂，秦霓筱感觉心里绷着根弦，被重重敲打着，头痛欲裂，脑子只剩一个想法，离开这个地方。
　　她抬脚往走廊另一端走。

　　少女一身黑衣，背上一个黑色斜挎包，像一个异类，穿行在在蓝白校服人群中，格格不入。

　　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站着个身型高挑的男生，穿着一高校服，视线追随那抹移动的黑色身影，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霓筱进了一个厕所隔间。
　　门上锁那一刻，秦霓筱顺势蹲下身子大口大口吸气，手紧紧攥着胸口处衣料，脸涨红，泪流了一脸。

　　“同学，你……”整理好发型服装后，秦霓筱推开隔间门，顶着哭红肿的眼睛，迎面碰上一个女生。

　　“我没事，谢谢。”秦霓筱语速很快，快步走到洗手池位置。

　　“噢，噢……”搭话的女生有一瞬间的迷茫，又觉得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没有再继续追着问。

　　秦霓筱打开水龙头，用手捧了捧水，把脸搓得泛红。
　　镜子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笑脸，出了厕所，往自己考场走。

　　“同学。”路过十八考场时，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男声，秦霓筱只当是在叫别人，没有理会，继续走。
　　“同学。”见她没反应，说话的男生快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秦霓筱被吓了一跳，立马向后退，拉开安全距离，疑惑地看向他，“你……有事?”

　　秦霓筱一米七五，不算矮，但是只堪堪到男生的下巴处，现在微微仰头打量面前人，试图找出自己认识他的痕迹。
　　找不出来，她可能不认识他，但不确定，生病之后，她的记忆下降的厉害。

　　身边的学生来来往往，安检老师站在门口等学生进门。

　　“你……”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周琛晨看得愣神。
　　女孩五官精致的脸和记忆里半年前那张重叠，眼神依旧疏离淡然，好像在看什么，但是找不到焦点。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会消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半年前只见过几面的人，周琛晨能记到现在。

　　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这种类型的人，具体什么类型仅凭现有接触还判断不出来，但是她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把矛盾和释怀作为外在性格表现出来，还是在十七八岁应该朝气蓬勃的年纪。

　　但是怎么会这么巧，而且怎么会是在半年后才再遇见，还是在平市和海市隔着一千多公里距离的前提下。

　　犹豫一会儿，他还是接着说下去，“脚腕的伤口，出血了。”

　　秦霓筱侧头，微微拉起裤脚，才发现脚踝往上一点位置的那条红痕正往外渗血，拖出一道骇人的血纹。
　　身后的地板上滴了一两滴血。

　　秦霓筱却像没察觉到痛般，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谢谢。”她往旁边走，打算越过他，继续往考场走。

　　“哎。”刚走两步，她的手臂被一只手桎梏。
　　因为男女力量悬殊，秦霓筱硬生生立定在那里。

　　男生语气着急，“我这有创口贴，你拿去……”

　　手上的触感明显，秦霓筱只觉得恶心难受，无心辨认摊在自己面前大手手心里放置的是什么东西，情绪重新起来。

　　“啪。”清脆的一声，周遭都静了静。

　　男生的手腕上很快浮现一片红印子，可见刚才秦霓筱打的时候没有收着力。
　　原本虚握在她手臂的手被挣脱。

　　周琛晨被打懵了，周围站着的人转头看向这边，有几个看清男生脸的人表情震惊。

　　秦霓筱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很冷，因为生气，胸口剧烈起伏，但是声音是克制的，不大，语气狠厉，“你有病啊，别碰我!”
　　说完直直越过他，往前走，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创口贴被风带着飘了两下，落到墙角积水处，湿了。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我想给你几个创口贴。”手腕上火辣辣的痛觉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周琛晨反应很快，转向她的方向，给没走远的她道歉，为自己没有边界感的行为。
　　声音温润，带着歉意。

　　秦霓筱脚步被身后入的声音拉住，转身，视线顺着他的，才看到那几个创口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好意，眼神多了份茫然，“对不起。”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周琛晨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不已，原先的论断开始动摇。
　　或许，她们只是长得像呢。

　　那也太像了吧，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内心暗流涌动。

　　“谢谢。”沉默一会儿，秦霓筱先转身离开，来到考场外的桌子前，把包放下，掏出里面的考试用品，又掏出一瓶碘伏和两个创口贴，蹲下身子开始处理伤口。

　　“我去，那女生长得好漂亮啊，她跟周琛晨什么关系啊？”有两个女生目睹了全过程，小声交谈。

　　“没关系吧，周琛晨人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也对哈，不过周琛晨确实帅啊，我都想追了。”话里有隐隐期待。

　　“那你别想了，林学姐都追不到的人，你要是不信邪也可以试试。”

　　“算了，我可不想当小丑。”
　　两人对视，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刚才讨论的主人公太难琢磨和猜透，转身进了最前面的那间考场。

　　周琛晨伸手捡起飘在水上的创口贴，转头，静静看着第十七考场前的那个女孩的动作。
　　指尖因为捡创口贴染上湿意，耳边雨落下的声音清晰，却毫无章法。

　　“蛙趣，周琛晨，哥们找你这么久终于给我逮到你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琛晨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勾住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