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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光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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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魏朔接过玉佩,径直揣进怀里,随即轻夹马腹,只留下一句话,让萧文若颇为无奈:“两次见你带着这块玉,都没好事。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想好了,亲自备上大礼,再来找我要。”
眼看魏朔的身影没入前方沉沉的夜色,萧文若长叹了一口气。
经魏朔这么一闹,他反倒彻底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简直像是在无病呻吟。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魏朔消失的方向。
“公子?”慕容华攥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药瓶,轻轻放在萧文若的行囊旁,轻声唤道,“沈兄醒了。”
他一直低着头包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里。转念一想,他决定还是装作不知道,也不多问。只能依照沈才的要求,扶着对方坐起来。
萧文若观察着沈才的反应,轻声试探道:“你感觉怎么样?”
沈才蹙着眉头,苦笑了笑:“好疼啊。但还活着,也挺好。”
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想去触碰疼痛传来的地方,指尖却在半路顿住了。
是萧文若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触碰:“等你的伤养好了再说。”
沈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尘土味与药粉的苦味一股脑儿往肺里钻,暂时盖过了伤口的钝痛。
良久,他缓缓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喟叹:“是我连累你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萧文若只想尽可能地转移沈才的注意力,顺着他的话轻松道:“今夜恐怕进不了城了,我们得在马车里将就一夜了。”
“我也许能有幸,去西南做个小小属官?”沈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黯然道。
“够了,别再说了。”萧文若少有地强硬,打断了沈才低沉的话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等到了洛阳,我会为你找来最好的大夫。一切还没有定论,就算真不行,我也能为你另寻出路。否则,我萧文若宁愿不要这个姓氏!”
沈才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笑出了声,虽然并未当真,但连声应道:“好,好,好。”
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前行的车队陆续停了下来。
萧文若等人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撩开车帘看去。
只见远处有几人正点燃一堆木柴,近处则有两三个人,正挨个敲着车厢。
他听见有人问:“怎么停了?”
另一人答:“今夜进不了洛阳了,停车休息。”
“那你们要干什么?”
“交钱守夜。不交钱,就请自便吧。”
“你们这样和天地军有什么分别?!”
“天地军要命,我们只要钱。”
这话说得,简直深得魏朔的真传,既不要脸,又理直气壮。
萧文若听得真切,把话原样转告给车内两人,却只换来更深的沉默。
“我这儿还有钱,你们两个都不用掏。”萧文若看着慕容华一枚一枚往外数银锭的样子,觉得费劲儿,转头确认自己带的盘缠应该够用后,开口说道。
他趁无人注意时,指尖又碰了碰藏在怀里的硬物。那是母亲当初偷偷塞给他的金饼。
就算魏家军把他手头的银钱都收走,这些藏得严实的金饼,也是他们最后的倚仗。
三人等了许久,却始终没听到敲车厢的声音。
直到脚步声从窗外经过,萧文若撩开车帘再次看去,只见那几名收守夜费的兵卒,竟然跳过了他们的马车,径直走向下一辆。
萧文若心中疑惑,下一辆车里的人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怎么不收他们的?”
“我们将军要亲自替他们守夜收钱。怎么,你也想让将军亲自来?”面对兵卒的反问,车里的人低声骂了一句,从车窗扔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钱一到手,那小兵根本没把这几句抱怨放在心上,立刻兴高采烈地往下一辆去了。
萧文若则沉默地望着车门。魏朔亲自来守夜,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思来想去,萧文若决定不想了。
罢了,不管是什么目的,今晚他们至少可以安心睡觉了。
无论三人心中如何思绪翻腾,该来的人总会来。
车夫在车队刚刚停下时就牵着马去了别处。此刻,外面却传来有人踏上车辕的声响,步伐沉稳利落。
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就上来了,随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似乎就在车门外坐下,再无动静。
车内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萧文若先反应过来,用口型示意两人安心睡。
白日的惊吓让他们早已精疲力尽,躺下没过多久,粗重的呼吸声便在车厢内此起彼伏。
萧文若却睡不着。
他几次被沈才不适的闷哼惊醒,持续刮擦着他的耳朵。
最后一次惊醒时,他索性坐起身,揉着酸胀的眉心看向窗外。
月上中天,清辉如霜,照得车外一片明亮。魏朔倚靠车门的轮廓,被月光切割成一道漆黑的剪影,投在车门上。
鬼使神差地,萧文若小幅度地挪了过去。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已经熟睡的两人。却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板时顿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被有心人传回洛阳,说他与魏朔交往过密,对他肯定弊大于利。
可是,都这样了,还差这一件吗?
萧文若不再迟疑,将车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那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硬朗,眉眼尤其突出,细眉长目。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时,像淬过火的鹰眼,盯得人不敢动弹。
但萧文若毕竟不是一般人。他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在身后把门合上。
“睡不着?”魏朔问道。
那锐利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魏朔看清来人,往边上挪了挪,给萧文若腾出地方。
“嗯。”萧文若也不客气,点点头,双手撑在身边,腿垂在车辕外小幅度晃着。
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萧文若依旧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白日的镇静,不过是这少年强撑出来的壳子。
“睡不着,就陪我坐会儿吧。”魏朔说,“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萧文若侧过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着呢。
只见魏朔抬手,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圆,从他的角度,恰好将天上的满月圈在指间。
“你说,洛阳的月光,和均州的月光,有没有区别?”
萧文若不明白这人半夜发的什么诗兴,但认真想了想,答道:“应该没有吧。没听说天上有两个月亮。”
他一点不想动脑子了,魏朔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懒得去猜。
魏朔却笑了起来,不知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萧文若侧头转向魏朔,“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魏朔没有说话,只给萧文若看了看他穿在外衫下素白的孝衣:“一年前,纵然有李将军为他进京铺路,那人也并非一帆风顺。路上断了补给直接就地取材,我爹早已致仕在家,也被他的行径活活气死。族兄带着我幺妹不知逃亡何处,至今杳无音讯。”
“后来,有人联系我说有个机会能潜进他在宫中的寝室,要不要试一试,结果你也知道了……”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仍旧抬头望着月亮。
“我和你说这么多,你仍然决定进京应选?”魏朔的视线落回萧文若身上,“若是后悔,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你再问我,答案也不会变。”萧文若揉了揉眼睛,本就困倦,和魏朔一说话,困意更是涌了上来,却仍强撑着答道,“再说了,我的那块玉佩不是被你拿走了吗?我迟早要拿回来的,真的很贵。”
见魏朔没说话,萧文若继续道:“你何必问我?我对你到底有什么价值?我看得出来,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萧文若。或者说,至少不是一个遇事只会纠结、强撑着嘴硬的萧文若。你想要的,不过是个带着名号又好用的……”
他声音渐低,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字句含在唇间。意识模糊前,他感觉有人轻轻托住了自己歪倒的肩膀。
萧文若靠着车门,沉沉睡去。即便在梦中,他的眉头也未舒展,仿佛仍有牵挂。
“啧。”
魏朔咂了下舌,先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见对方竟真的坐着就睡熟了,不由得微微皱眉。他起身打算把人抱回车里,动作时却忽然碰到一块硬物。定睛一看,竟是被萧文若不知何时悄悄压在掌心下的一个小荷包。
荷包被少年紧紧按着,右手指尖朝向魏朔,像是藏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是一份带着不舍的赠予。
他无奈地摇摇头,姑且当作是萧文若的好意,将荷包揣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查看里面是什么,而是揽住少年的肩腿,动作利落却算不上轻柔,把他抱回车里,又拽过一旁扔着的外套随意盖在三人身上。
后半夜这一觉,萧文若睡得还算安稳,至少没再醒来。
直到晨光从帘缝照到他眼上,他才悠悠转醒。推开车门,车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车辕上放着一个半敞的荷包,里面露出一把小刀。
萧文若探出身,把小刀拿了进来。
刀柄缠着红绳,刀鞘精致美观。拔刀出鞘,寒光闪闪。萧文若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皮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刀光中若隐若现。
“这不会是魏将军送的刀吧?他是让我们防身用吗?”慕容华也凑过来,好奇地问。
这自然是魏朔送的刀。萧文若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就在半年前,这把刀才从他的脖颈上移开。
而另一边。
魏朔与手下已在返程途中。守了一夜,众人都有些困乏,但轻而易举得来的丰厚收获,很好地弥补了这点。
身旁随行的士兵适时奉承道:“将军真是好胆识!昨日兄弟们可算发了笔横财,这下没跟出来的兄弟不得羡慕死。”
魏朔坐在马背上,手指间把玩着一块金饼。仔细看,金饼上还留着一个新鲜的牙印。
“的确。”魏朔并未否认,唇角微扬,“而且,我还多了个意外之喜。”
金饼吗?
兵卒挠了挠头,暗自琢磨,将军就是将军,一眼就看出那车上除了两个穷酸的,还藏着个深不可测的金龟。
一晚上就能诈出这么一块金饼来。
还得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