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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判 ...

  •   晨雾还未散尽的早晨,陆伟鸣将熨烫妥帖的《泰北晨报》轻放在檀木餐桌右上角。油墨未干的头版赫然印着"婚宴血案惊现豪华饭店"的加粗标题。配图中那个被两名警察押送的年轻人,五官立体标致的如同的雕塑,然而他的眼神淡漠,像一具耗光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他余光瞥见父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微微蜷缩,却又若无其事地翻向财经版面——这个惯常动作里藏着三十年宦海沉浮修炼出的滴水不漏。
      叶璇在厨房煎溏心蛋的滋滋声适时响起,生活如同被熨烫过的绸缎般逐渐舒展平整。自父亲半年前保外就医,陆伟鸣便时常在深夜听见书房传来窸窣响动,昏黄台灯下那个佝偻着的背影总是时不时在信纸上写着什么——陆伟鸣曾多少次不经意间看到父亲在伏案写信,却从未见他寄出过一次。原因父亲也解释过——目前两边无法通信。然而他无法理解的是,未寄出的信早已整齐的装满一大箱,与厚厚的灰尘一起蜷缩在床底的角落里,为什么父亲却依然执着于写信。
      曾经在战场上驰骋半生的陆启平,如今守着资政闲职,连正常的社交他都懒得应付,所有的来访者均一律不见。
      如今父亲愈发沉迷侍弄小院里的花花草草,用修枝剪精准裁去所有旁逸斜出的枝桠,浇水,施肥,驱虫。偶尔有旧部登门,也总被他以煎药为由挡在雕花铁门外。陆伟鸣知道那些装在牛皮纸袋里的"资政建议"从不曾被拆封。就像他知道夏峻的案子父亲一定早已了如指掌。
      梅雨季来临时,叶璇开始往玄关插新鲜的白玉兰。每当花瓣坠落在那沓永远整齐的报纸上,陆伟鸣都会想起新婚之夜她雪白的胴体在他身下僵硬如木,眼角划出的晶莹的泪水滴在他手臂上时那冰凉的触感。而父亲正用放大镜神情肃穆的逐字校注《容斋随笔》,仿佛那些泛黄纸页里藏着比现实更值得咀嚼的真相。
      那个曾经在那场火灾中死去的老嬷嬷据说是个可怜的寡妇,有一个年近三十却依然混迹街头的儿子。
      名唤阿东。
      他在得知母亲去世后只去医院看了一眼烧焦的亡母就急急忙忙跑到警署查问夏峻家的下落,然后就开始去找夏峻的母亲索要赔偿。因为他不知从谁那里得知夏峻的这个案子他是拿不到多少赔偿金的,所以他决定亲自动手。
      自从得知夏峻因犯案被关进监狱后,夏峻的母亲就变得精神恍惚,整天蜷缩在那张破旧简陋的床角上靠着墙壁发呆。阿东带着两个小混混闯进去的时候她都没有发现。
      阿东进门后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家里值钱的东西。夏峻的母亲由于多年的精神压力以及饮食上的营养不良导致她身体上的严重早衰,五十岁不到视力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听见有人进来,她竟然把阿东错当成夏峻。她从床边的角落里挣扎着转过身来,眼珠里渐渐显现出活人的光辉,她看着翻弄抽屉的阿东又惊又喜的喊
      “峻啊,是你吗?你回来啦?是不是他们弄错了?嗯,没事就好,以后咱还是安稳一点吧。人就得信命呐,我们就这命!不要再瞎折腾了,老老实实去原来的工地上干活吧,别再奢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了。只有少一点欲望,我们才能活的轻松点啊。嗯?峻?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不回答我?”
      阿东因为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也没见到真正值钱的东西,他表情有些沮丧的返回卧室,听到夏峻母亲在旁边不停的唠叨他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钱放哪里了?”阿东不再跟她啰嗦从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武士刀指向她。
      “你要钱做什么?是要给人赔偿吗?我们哪里还有钱?上月叶璇过来,硬塞给了我500块钱,我说不要,可她扔下就走了,唉,算啦,亏欠人家的已经太多了。那500块钱填平了往日欠下的水电费,又买了一点生活必需品,现在应该还剩下两百多,都放在我这枕头里了,你都拿去吧。”
      阿东没有跟她废话,将家里所有能值钱的东西以及她放在枕头套里仅有的260块钱尽数拿去后就立马走人了。
      等她终于发现来人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另一个受害者家属遗孀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而是选择了继续默默忍受。因为她承认这就是她的命,自从来湾岛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包括全家被监视,丈夫被关押,之后又被毫无征兆的枪决……
      接下来,只要出门就能被人喊
      “匪贼!叛徒”
      “都是因为你家,我们才没有胜利”
      “你怎么还没死”
      这些致命的声音充斥着耳朵,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也要死了。这如同魔鬼地狱般的生活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呢?大陆老家是肯定回不去了,出门做工也总是被歧视被欺压,像这样的生活她还能在这片陌生的小岛上撑多久呢。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个梦,只要梦醒了她还是在大陆,在自己温暖的家里,丈夫温柔的将她唤醒,早饭已经摆在餐桌上,儿子酣睡在自己的卧室,外面天气晴朗,有鸟儿在鸣叫……
      然而每次醒来摸到的都是冰凉的枕头和寂寥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荡荡的房间。这才是真真的现实。可怕的现实。
      夏峻案于一个半月后正式开庭,与那起火灾案并案审理。因法院认定夏峻与火灾存在无法摆脱的关联:其一,若非他在酒店闹事,店员不会悉数离开,耳背的老嬷嬷便不会独自留守,最终也不至在火灾中遇难。其二,即使火灾本身是过失所致,但正是他当众捅人引发了现场混乱,混乱中才引发了火灾。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警方都认定夏峻对这起过失致人死亡的火灾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庭审期间路伟鸣和叶璇夫妇作为一方受害者无可回避的要去参加这起案件的公开审理。拖这么久主要是那个被夏峻捅了一刀的店经理持续昏迷了一周,之后又经多方抢救终于重获新生。不过也幸好他命大没死,不然夏峻马上就会以故意杀人罪被法院判处死刑。
      一个多月没见的夏峻身形消瘦了很多。曾经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此时显得的更大了,但却变得更加浑浊空洞,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黑黑密密的许久没刮的胡茬,使那张看上去依旧英俊的脸上布满了灰暗和憔悴。他站在被告席上,双手仍然被那副泛着寒光的银色手铐卡挟着。这副手铐,是不是还是上次那副呢?是不是一直没有摘下来过呢?那他岂不是很不方便?叶璇脑袋里突然横生出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在夏峻身后是两个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的法警。他跟所有在这里服刑的囚犯一样,头发已被剃成了短短的毛寸,上身穿一件宽松的长袖白色圆领囚衣,宽宽的卷边压脚使这件衣服看起来有点像《水浒传》里,曾经因杀人入狱的武松穿的那件狱服一般,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胸前少了个血红色的囚字。他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缺少耐心的模样。仿佛今天开庭审判的这件案子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被迫前来走走程序的局外人。
      这件案子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本身就没有任何的悬念,原被告律师只对他是否在理性的情形下对受害者进行的人身攻击做了一番辩论,而大家都明白,他们的辩论是徒劳的。
      “他当天喝了整整一瓶50度高粱酒!再加上他个人情感的问题他怎么可能是理性的?我认为他已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律师的质问声在法庭上空空洞地回响着,像一枚石子投入枯井。夏峻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凝在了旁听席第三排——那里坐着叶璇。她黑色外套里面旗袍领口的金凤凰在阴影中折出一道冷光,刺痛了他的瞳孔。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喉结滚动,仿佛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手铐狠狠撞向栏杆。
      “铛——”
      金属的震颤声中,法官皱眉敲下法槌。旁听席上一片倒抽冷气声,叶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在用这声钝响回答所有问题。
      叶璇的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松劲就会瘫软下去。
      夏峻手腕上那道朱砂痣在镣铐间忽隐忽现——国中时她曾咬过那里,说要做个印记让他永远记得回家,记得她。此刻那抹红却像一道未愈的刀口,汩汩往外渗着记忆的血。她突然剧烈干呕起来,陆伟鸣发现后连忙递上手帕,却被她条件反射般的一把推开。
      “我没事”她小声说。继而整理了一下衣服强忍着收拾好心情继续旁听。
      法院最终的判决依然是被告人夏峻故意伤害罪失火罪罪名成立。法官当庭宣读了判决书。
      9月13日晚犯罪嫌疑人夏峻故意用匕首捅伤他人腹部,导致其重伤不起,但因未直接导致受害人死亡经高等法院判决,判处被告人夏峻有期徒刑7年。9.13日晚龙映阁过失纵火事件,导致洗碗工李芬死亡,判处有期徒刑2年,褫夺公权9年,另需承担两位受害人各自的医疗费以及丧葬费。
      听到最后的判决站在被告席上的夏峻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脸上压抑的情绪渐渐褪去,眉头舒展,回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露出一个无比轻松的笑脸。之后他就被两个法警押解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被告席。只留下了那个在陪审席上早已哭的一塌糊涂的他的母亲。
      而叶璇此时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浑身湿透。
      叶璇在陪审席上发现了李晓茉,她听说了晓茉的父亲因为胃癌晚期刚刚过世的消息。李晓茉独自坐在陪审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身穿一件毛呢料的黑色斗篷外套,斗篷很长,没过膝盖。天然的浅褐色的长发散下来披在她枯瘦的肩上,无形中令她面色更加枯槁。她黑纱遮面,没有任何表情。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刚参加完葬礼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过来了。
      她飘逸又孤单的身影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黑色幽灵一般。她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的坐在后排空荡荡的角落里。眼睛空洞的没有任何焦点,只是在听到最后判决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庭审结束后叶璇想叫住她,但她却急匆匆的走开很快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中,从那之后便再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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