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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上的不速之客 自己生平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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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被媒体评为亚洲最帅的男人,所有女人都为他那张希腊雕塑般英俊的帅脸而倾倒,但他竟因一个女人而终生未娶——因为今晚的雨夜,将是他走上不归路的开始……
天都黑了,这雨还在窸窸窣窣的下着。
空气阴冷的没有一丝风。
只有那仅属于这个夏秋交接的季节里独有的潮湿粘腻气息,蔓延着压抑的仿佛能将人一口闷死过去。
时间已是下午六时三刻,这雨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抬眼望去,只有那铅灰色的天幕逐渐加深成浓稠的黑色。
沿着一条街巷的拐角处,忽然摇摇晃晃走来了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寒意浓重的季节里,此人既没顶伞也不急匆匆,全身湿漉漉的像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公鸡。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衣,衬衣连纽子都还没扣上,或许他压根没打算扣过,它们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两个宽厚的肩膀上,轮廓清晰的锁骨下坦露出一大片结实健硕的胸膛。裤子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几乎全部贴到了他粗壮的腿上。
他的每一次踉跄都溅起一股带有铁锈味的泥浆——方才摔进坑洼时,某个冷硬物件险些刺破他的裤袋,此刻正随他蹒跚的步伐,在湿透的棉衣下隐匿成一道锐利的阴影。
那双青布千层底在雨水中吸饱了重量,像两团浸水的苔藓寄生在脚踝。母亲纳的麻线在鞋底绣出两个完美的北斗七星,此刻却在泥水里噗嗤作响。
——这双沾着母亲顶针温度的布鞋,将是他今生最后一双棉布鞋,因为自此以后他的脚踝将永远裹在名牌运动鞋以及意大利小牛皮里,在豪华酒店地毯与大理石地坪间穿梭,直至某个寒夜,锃亮的牛津鞋底叩响太平间冰凉的瓷砖。
霓虹鬼火在不远处明灭。
他手里半空的酒瓶随着意义不明的嘶哑的呜咽起伏,琥珀色液体混着雨水被一一灌进喉咙。他抬手时湿漉漉的手腕上露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红色胎记。
他在醉眼朦胧中看着自己从出生就带有的这块特别的皮肉发呆。
“这个胎记一定有某种寓意”
“什么寓意?”树荫下斑驳的阳光照在他清澈的眼睛上,他满脸诚恳,心里眼里全是眼前的女孩。
“就是为了指引我来到你身边的呀,我们上辈子说不定就有某种关系”女孩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憨厚的笑了笑。
“不管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我都只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女孩拨弄着眼前草坪上的草叶,面色羞红重重的点点头。
嗯
气氛暧昧到这里他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他立马无法控制的行动起来。
他们的脸越靠越近,他的额头和手心里沁出层层汗珠,胸腔里心脏的砰砰声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她蔷薇花苞般粉嫩饱满的唇让他无法停下,他听见她急促的鼻息在他耳边响起来,直至碰到女孩柔软的唇,他浑身仿佛触电般的僵住。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嘴巴竟然可以如此的温润香甜。正当他想更近一步的时候,女孩却突然羞赧的推开他站起来跑掉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跑进了眼前漆黑的雨幕里。
直至消失不见。
“ 叶璇”
他感觉自己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却只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嘶哑的喊声。
雨突然变大了,不断冲刷颅顶的冰凉雨水让他突然回过神来。
他当然也没忘,半个钟头前有个女人在他身下时,也不忘忘情的亲吻他的这个地方。他不明白,女人们为什么会对他这个从小就被同学们群嘲的地方那么感兴趣。
他再次举起酒瓶麻木的往嘴里灌着酒,抬起的脚步仿佛比此前更重了,以至于他每往前走一步整条腿都止不住的颤抖。
行至一家酒楼门口时他突然急刹车似的咧咧趄趄站定了。
酒楼没有名目牌匾,门口简单的装修让人看不出这是一家酒楼。
轻柔的钢琴音乐从半开的挂着白色风琴褶门帘的玻璃门内缓缓流出。暖黄光晕裹着酒香菜香漫卷而来,清蒸鲥鱼的鲜甜混合着佛跳墙的荤腥一股脑的被他吸进肺里,,这些本该令人垂涎的气息此刻却在他胃里逐渐绞成毒藤,喉结剧烈滚动间,藏在衬衣下的刀柄轮廓随肌肉绷紧愈发清晰可见。
男人猛地弯腰干呕,秽物混着酒气砸在青石板上。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站起身用力往上甩头,水珠顺着下巴甩成弧线。手掌重重抹了把脸,指缝间露出的视野突然被血网割裂——这双瞬间被充血的眼球正化作困兽,直勾勾盯在店门口右侧那块半人高的大红色的牌匾。
“恭贺叶璇女士陆伟鸣先生新婚之喜”
他的视线逐字碾过每个字的鎏金纹路,刹那间他骤然变成暴雨中的石雕,湿透的衬衫下胸膛开始拉风箱般起伏,指节在玻璃瓶身勒出青白沟壑。
突然他愤恨的高高举起手里的酒瓶借着横生的酒劲“砰”的一声用力砸向牌匾,刹那间它们几乎同归于尽,玻璃渣和酒瓶带着风声碎木片同时炸开,随着酒瓶的破碎牌匾也轰然倒下去。
青铜器般的钝响炸裂在大堂——店员们僵在原地,咖啡杯在半空画出凝固的抛物线。
电光石火间,一个黑影撞碎雨幕冲进酒店时快得拉出残影,飞起的青布千层底碾过《清明上河图》绣屏的瞬间,政界名流的惊叫与后跟踏碎木骨的闷响声竟诡异地重叠。
这一脚,从黑夜到白天,从安静到喧闹。从梦中到梦醒。迅速的让所有人感到恍惚。
酒楼内,二十四张红木圆桌如同满月阵列,每桌十人仍可以加座塞入缝隙。过道里旗袍侍女快速侧身挤过时,衣襟蹭落的酒液在桌布上洇出点点红梅——这群青春靓丽身材纤细的女孩,她们不仅要躲避眼前的障碍物,还要躲避桌子底下不时出现的咸猪手。一不小心就会被某个油腻老男人占了便宜。
二楼防护栏某处汉白玉缺了角,露出里面钢筋锈蚀的獠牙。新换的米色桌布仍遮不住两年前的红酒渍,就像再富丽堂皇的酒店也藏不住在酒精和音乐催化下欲盖弥彰的原始欲望。
高跟鞋踩在冷白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哒哒声,与跑堂伙计托盘里摇晃的鱼翅声共鸣。清蒸石斑鱼的热气裹挟着绍兴黄酒的香味,撞碎在烤乳猪焦脆的外皮上。冰镇酸梅汤的雾气攀着水晶灯柱往上爬升,与雪茄烟圈在半空厮杀。第三桌转盘永远逆时针旋转——戴白玉扳指的手每次都将鲍鱼转到主位。
一个喝醉的客人脚步不稳,瞥见天花板上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和倒悬的琉璃世界,无数个自己正举着扭曲的酒杯。侍应生皮鞋底与光滑地面摩擦的尖啸,让某位穿马褂的老先生差点握断了牙筷。
这个用大理石、琉璃和红木浇筑的巨兽,正通过每一道佳肴的油脂、每滴酒水的醇香、每次碰杯的脆响,缓慢消化着所有闯入者。
而此刻整座酒楼仿佛正经历着诡异的时空裂缝。
猩红灯笼从门楣漫向二楼栏杆,本该垂青纱帐的雕花梁柱缠满廉价彩绸,像被强行套上戏服的洋绅士。北墙四副楹联以殡仪馆花圈的排场竖直悬挂,金粉写的“百年好合”横批越看越觉诡异。
最刺眼的是对联底下那方“祭坛”。八仙桌上的龙凤烛台擎着婴儿臂粗的红蜡烛,烛泪在镀金烛台里不断涨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呼之欲出。水果盘糖果盘以及瓜子花生四个盘均匀横布在桌子上,每盘都罗列的满满当当。两把太师椅扶手缠着新鲜的玫瑰——那束新娘捧花残留的丝带还在滴血般的红,与烛光里忽明忽暗的黄金婚戒遥相呼应。
这不是清朝时才有的拜堂仪式吗?
时下已进入50年代中期,这一老套又诡异的婚礼布置显然不是哪个年轻人做出来的。倒像是从某个时期穿越而来,恋旧的某人刻意为之的弄巧成拙。
新郎新娘与伴郎伴娘端着酒杯穿梭席间,酒香混着蒸腾的菜香漫过衣角,碰杯声与笑声在吊灯暖光中织成一片红火。
新郎的镜片蒙着白雾,深秋寒气与宴席燥热在他镀金边框上凝结成细密水珠。深灰条纹西装裹着微微发福的腰身,像件不合时宜的戏服箍在肉身。
人群涌动的热浪中,他不时擦拭额头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尤其是当有宾客起哄将镶金边的白酒杯递到新娘嘴边时,他这一钟表般机械的动作总会精准重现。
新娘一袭中国红织锦缎旗袍漾开满室流光,金线绣凤自胸口昂首振翅,翎羽迤逦至腰际,窄而挺的半高立领框住青瓷般的脖颈,愈发衬得那张水墨淡扫的脸莹如新月。羊脂玉般的手腕轻推酒盏,眼波流转间,金凤尾羽随呼吸在烛光里簌簌颤动,果然一颦一笑皆是东方韵致。
当这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仿佛突然之间从天而降的时候,整个酒楼里的场景也仿佛在一瞬间被定格了,
新娘浑身僵直,嘴里喃喃而出:“夏,夏峻”
角落里一张胭脂浮着铅粉的脸忽然贴过来,声音低低的跟旁边另一个年轻女子努努嘴,“喏,丧门星来索债了。”
年轻女孩手肘猛的扫过来差点撞翻酱油碟,眼里的八卦欲望几乎喷薄而出。
“啊?就是那个自小跟她青梅竹马的男孩?他怎么来了?”
“狗屁青梅竹马!”银匙磕碰声突然尖锐,“他爹十几年前在老马场町吃了枪子儿——”
“不过,我好像听人说,新郎新娘他们俩个就是经他介绍方才认识的,他们好像都是同学——哎,那这不就是明显的横刀夺爱嘛”
“什么横刀夺爱!这祸星的父亲是个匪贼,十多年前在马场被枪决,现在家里就剩一个没用的老娘。换做是我我也绝不会跟他的!”
“啊?真的?不过,这个男孩,他的相貌……”
“相貌?哼,相貌能当饭吃吗?这年头,那可是……”
邻座男人眉头紧锁,胳膊肘急切的捣了她的肩:“祖宗,阎王殿前也敢嚼蛆?”
“什么相貌?快让我看看?”
那双乌青眼线剜人的刹那,对桌绛紫旗袍已攀着鸳鸯锦帐起身。蚕丝手绢重新拭过的眼镜架上鼻梁的刹那,闯入者轮廓渐明。
隔着几张喧闹的酒桌,她一眼认出那个冒雨闯进来的男人。
冷玉雕成的下颌线溅着雨渍,几缕湿透的黑发倒挂下来压住半双黑白分明的菱形眼。水晶灯碎钻般的光斑在他高耸的眉弓跳跃,却照不亮眸底积雨云般的阴翳。
雨水正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在花瓣碾成的唇畔悬而未坠。那双下垂的眼尾沾着水珠,本该显得楚楚可怜,却因紧抿的唇透出凌厉。他裹着满身水汽穿过珠光宝气的人群,像匹孤狼误入盛宴。
新娘手里的酒杯突然开始轻轻颤抖。
龙凤烛突然爆出灯花。明灭间,七八个攥着枣木棍的安保人员正从回廊包抄而来,他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制服袖章擦过青瓷瓶迸出火星。
怒气冲冲的一群人在酒席尽头折了个弯,与男人迎面相向,高举过头的枣木棍在半空中连挥数圈,眼看一场抓捕即将一触即发。新郎疾步插进对峙的缝隙,对着安保掌心向下压了压:“对不起,惊扰各位,这位是我的故交。”看到新郎过来众人神色稍缓。
“若损坏了什么东西等下结账的时候一起清算,我会一并赔付。实在抱歉。”
金丝楠木柱映出众人鬣狗逡巡猎物般的目光,为首者颈侧青筋在太阳穴跳了三跳,枣木棍重重磕向描金柱:“有陆先生担保,我们自然信得过。”
他随即回头朝众人用力摆了摆手。
橡胶鞋的踢踏声中人群三三两两退去,水晶灯依旧晃个不停,只剩夏峻青布千层底渗出的雨水,在猩红地毯上洇出墨痕。
夏峻湿淋淋地走到新人面前,夺过新娘手里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酒杯被他重重摔碎在地时,新郎下意识把新娘往后拽了半步。
“叶璇,跟我走。”他带着酒气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红。
“夏峻,你醉了,今天是我和伟鸣大喜的日子”她强颜欢笑,用力挣脱他的手,想把他拉到一旁无人的桌边坐下。
夏峻突然大手一挥,差点摔倒,他踉跄着撑住桌角,袖口还在滴水:“我会戒酒的,衣服也是新买的。”他指着自己浸透的衬衫,“你说讨厌纹身我去洗了,讨厌打架我这两年再没跟人动过手。”
水晶灯照出他发颤的指尖:“要打要罚都随你,只求你——”他声音突然哽住,眼底的泪光呼之欲出,挨了半晌,挤出带着颤音的:“别嫁给他。”
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他发梢滴落的声音。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叶璇的手腕,骨节发白,目光哀伤的看着她:“你最爱吃的饭团,我学会做了...你过敏时买的药还在我包里...”
空调出风口嗡嗡震颤,叶璇后颈绒毛突然竖起——后巷槐花突然落满校服领口,十五岁夏峻用校服裹住她被雨淋湿的辫梢。那个近乎令她心跳停止的气息曾在她脸颊上留下羞涩的一触。
童年捉迷藏的紫藤架正从脊椎裂缝里疯长。“别来。”她指甲掐进掌心强行勒令神经突触停止燃烧,“别出现,永远消...”
“璇?”破碎尾音勾住她后撤的鞋跟。
陆伟鸣的手搭上她腰际,烫得她脊椎一颤。指甲掐进掌心时,突然有人打翻了酒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大厅,面前灯笼上的流苏开始轻轻摇晃。
水晶灯骤暗半秒。她的神色由恍惚变得清晰,皮鞋底踏在玻璃碎片上发出细响:
“要爱晓茉的是你,两年前暴雨夜摔门而去的也是你。”她喉咙里压抑着的苦涩翻涌成锐利的微笑,“现在该学会放手的,不该是你么”
“服务生!”有人喊。
夏峻的瞳孔倏地收缩,像被惊醒的困兽。他后退半步撞翻香槟塔,琥珀色酒液漫过新娘珍珠白的鞋尖,仿佛某种迟到的盟誓正在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