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不必修教材》不夜夜夜吃宵夜

16、长命锁（二）

　　3-实习死神记录②
　　今天是参与实习的第十七天。
　　完成指标数是……九十七。
　　想必看到这篇报告的人一定会很震惊，短短四天内我竟然杀了这么多人。
　　老实说，我也很震惊。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我杀的。
　　不是，我说你们罗生门是不是真的找错人了？又能看见实习死神又是个杀人狂的人类，这才是你们要找的吧？
　　呼，算了，我还是把事情给写一下吧，不知道为什么记忆力越来越差，不写下来的话感觉自己早晚会忘记。
　　呃，首先，我在四天前遇见一个能看见我的人类。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类可以看见神，虽然我只是实习死神，但好歹也是神好吧。
　　我以为没人能看见的，结果在我瘫在长椅上打着游戏骂队友的时候被一个人类看到了，好尴尬。
　　主要是我战绩0-13-1很尴尬，公屏信息还显示着别人说我真能送之类的话。
　　其实我开始以为他看不见我的，所以我还在接着骂骂咧咧，然后就听见旁边那个人类笑了一声。
　　我顿住，然后回头去看。
　　这人带着笑的眼就这么直接撞上了我的眼睛，然后他的手精准地抽走了我的手机。
　　在我还在震惊这人类好像能看见我的时候，他在最后一分钟内把我的战绩凭一己之力拉到了4-13-4。
　　他看了眼结算界面然后转头问我，还要打吗？我帮你打怎么样？我技术很好哦，想打其他的也行呢，我都很厉害的。
　　我直接目瞪口呆好吧，谁还打游戏啊。
　　这他妈您能看见死神诶！神诶！你不对劲啊兄弟！
　　于是我他妈直接跑路。
　　手机都没拿。
　　直接跑回罗生门无能狂怒地问管理员这是怎么回事。
　　管理员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挠着头跟我说他们也没听说过这种情况，要去档案室查查资料。
　　我说好，然后直到我写下这些记录的现在他们也没告诉我到底去查了个啥。
　　其实本来这就算完了，查不到就查不到吧，只要我不暴露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个死神嘛，说不定人家就是天生能看见呢，那个什么道士天眼啥的。
　　结果，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我又遇见他了。
　　而且这个人类当时，在杀人。
　　我：我路过路过大哥别杀我！
　　还是我：等等我已经死了更何况我也是死神我是杀不死的！
　　他又笑了，还挺好听的，标准的低音炮，比我这把软绵得像个女生的嗓子好多了。
　　昨天只震惊于他能看见我这件事，今天我才好好打量了下这位的脸——帅是很帅，就是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的样子，而且脸上身上全是血。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他多大。
　　他淡然自若地清洗血迹处理尸体，说下个月满十八。
　　我直接当场呆滞。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来，力道却出奇地轻，完全看不出是个杀人狂。
　　毕竟在我心里杀人狂都是和暴力之类的词语沾边。
　　我顺着这轻轻的力道往上看，又撞进他眼睛里。
　　那瞬间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像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心灵不应该是带着满目疮痍的沧桑的。
　　我看着他，心口处不知为何猛然一烫，随后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地抬起手，去抚摸他的眼睛。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就像个温顺的大狗狗一样安安静静地让我摸，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人家脸上摸来摸去，都快从眼睛摸到嘴巴了，看起来就像个猥亵少年的变态。
　　我手直接僵在原地，也不好解释我这个举动是在干嘛。主要是我真的解释不清楚，我自己都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直在发烫，我下意识地摁了摁它，发觉里面好像有个硬物，这时候我对面的那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说，你的长命锁呢？
　　我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长命锁，我不信这东西的。
　　再说，我都已经死透了都当半个神了，要长命锁干嘛。
　　不过后半句我没说出口，我觉得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其实是神这件事，毕竟我都没有自己暴露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看得有些发毛，随后听见他轻轻问我——你想活下去吗，以神的姿态。
　　神没有病痛，神没有折磨。
　　你不再是短命鬼，也不需要长命锁。
　　我听见他说。
　　明明他就在我面前，但我觉得他的话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个世界向我传来的，里面的词熟悉又陌生。
　　我为什么是短命鬼？我为什么要长命锁？
　　我继续茫然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又笑了，这次我没看见他的眼睛，但很快我听见他问我，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啊，我自己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回答他，但接下来便卡顿在这里许久。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好像连我是谁都忘记了，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
　　我变得手足无措，这个世界彷佛突然失去了我的容身之处，我无助地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他，然后被他一把抱住，紧紧地搂在怀里，耳边是他轻轻的声音。
　　没关系，你忘记的，我都会让你想起。
　　你叫慕云泽，也叫苏玉安。
　　你现在是实习死神，我会让你以正式的死神的身份活下去。
　　因为神不会有疼痛。
　　我问他为什么要强调神没有疼痛这件事。
　　他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说，因为我当人类时身体一直很差，总是在被病痛折磨。
　　我听见了他的话，随口自然地回了句。
　　因为你早晚会告诉我的，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害我。
　　我愣了愣，对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觉得奇怪，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的眼角缓缓流着泪。
　　我慌了神，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是很慌，莫名其妙的一股恐慌与窒息也攀上我的心头，让我觉得呼吸不畅。
　　他拍了拍我的背安抚我，我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了。
　　别担心，别担心，所以你愿意信任我吗？成为神而活下去。
　　但我杀不来人……我不知道怎么杀人，我也不想去害人。
　　我说。
　　那就让我来。
　　他回答。
　　……
　　4-短命鬼与长命锁②
　　苏玉安是个很惜命的人，哪怕他很羡慕其他人的活蹦乱跳，也不会为了一时快乐就去运动，然后把自己搞进抢救室。
　　他对自己这副瓷娃娃一样的身体太了解了。
　　任何一点小伤和稍微剧烈的运动都能让他在步入死亡的边缘，平日里哪怕是说话都不能太大声太快。
　　因为他的喉咙以前做过手术，现在完全就是一根脆弱的管子，只能慢吞吞地说话。
　　如果人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苏玉安宁愿成为一个贫穷而健康的人，也不愿意活在一副被疼痛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身体里被当成瓷娃娃精贵地养着。
　　“……呼。”
　　坐上回家的轿车后，苏玉安轻轻喘了口气。
　　从三楼教室到校门口的这段距离都能让他这副身体觉得疲惫不堪。
　　苏玉安睁开眼看着车窗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很多时候他想着要不死了算了，他活着连呼吸都是痛的。
　　可家人对他的关怀与爱让他不忍，他不想因为自己一己之私逃离现实，对爱他的人造成莫大的痛苦。
　　“少爷，夫人说今天需要先带您去医院复查……”
　　“等下，我想下车。”
　　“这！少爷我……”
　　苏玉安透过车窗指了指那只在路边蹲着的黑猫，拿着一袋猫粮慢悠悠地说着：“我就是下去喂个猫。”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少爷您打算自己走去医院呢。”
　　“……”
　　老爸新找的司机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苏玉安心底吐槽着，拿着猫粮下车喂猫去了。
　　让苏玉安自己走去医院，那还不如换个说法，是叫苏玉安自己去找阎王爷问鬼门关在哪里我要去走一走。
　　黑猫一见到苏玉安就喵呜叫着乖巧地凑上来，苏玉安一边撸着猫毛一边把猫粮洒地上喂它，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苏玉安其实挺喜欢猫的，也难得的没有对猫毛过敏之类的，但是他妈太担心猫咪哪天不听话抓伤了苏玉安，所以一直不太愿意让他接触动物。
　　他大部分很听他妈的话，但是撸猫不信。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吸猫的快乐，所以苏玉安依旧总是背着他妈来偷偷撸猫，撸得这只黑猫都完全不怕他了。
　　“大黑，我要走了。”
　　苏玉安最后摸了摸黑猫的背脊，便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
　　他不能蹲太久，不然会直接昏过去，真是连撸猫都撸不尽兴。
　　很多时候苏玉安都会抱怨自己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但想着自己比起许多饭都吃不起的人，或许已经很不错了，于是便放弃了自怨自艾，专专心心地活着。
　　不过，可能上天总算是看不下眼这么一具破烂的身体还能活着吧。
　　苏玉安往轿车方向走的时候，一个大花盆突然砸下来了。
　　然后，他辛辛苦苦坚持活了那么久的十七年生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亡了。
　　死去比活着简单多了。
　　苏玉安死得那一刻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觉得自己死得太草率太荒唐，像一出隆重的戏主角刚刚粉墨登场，便已经匆匆离去拉下帷幕，戏台也顷刻间塌陷。
　　苏玉安的母亲其实一直都在找送长命锁给苏玉安的小男孩，也告诉过苏玉安让他也去找找，这副长命锁总归是别人的，如果人家想要回去，那就还给人家。
　　遗憾地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当年那个小男孩，这条命就已经轻率地被世界按下了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