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semi-diurnal tide 咱俩应该算 ...

  •   栾恕休了半个月的假期,直到月考那天他才回到学校,踩着考试铃姗姗来迟走入考场。
      骆又清和他都是“L”开头的姓氏,理所应当被分到同一考场。

      上午考完语文数学两场试,二中的月考向来压缩到一天考完,考场里学生们闹哄哄,有的凑一块对答案,也有着急去食堂抢饭,骆又清收拾完桌面,余光瞥见考场角落又跟睡神一样趴倒在桌上的栾恕。

      这考场一班人不多,倒有几个骆又清上学期的同班同学,男生,大咧咧地朝着他走过来。
      “老骆,一块去食堂不?”有个男生嘻嘻哈哈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骆又清不动声色地攥着水笔,又朝着他明明才看过的方向瞧了眼,半晌站起来拍拍那男生肩膀:“等下次的,你们先去。”
      那男生倒没多想,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考场。

      栾恕昏昏沉沉没睡着,他还没练成闭眼即入睡的神功,所以他能感觉到身侧站着人,挡了光,他缓缓从桌上爬起来,刚好撞上骆又清犹豫着该不该拍醒他,而悬空的手。

      “你……”骆又清深呼吸着,跟栾恕额头相撞的手不知是该收该落,“没睡着?”
      栾恕懒洋洋坐着,手托后颈,轻轻重重捏着缓解疲惫,倒没察觉他的不自然:“没,最后半个小时还趴了一会儿,现在有点睡不着了。”
      骆又清还没太从这次数学题的地狱级难度里回神,下意识脱口而出:“最后两道大题你都算出来了?”
      只是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俩的关系似乎还没到能聊这些的友好程度。

      “没,都基本只写了第一问,剩下的我都不会。”栾恕耸了耸肩。
      骆又清愣了一下,月考是阶段性测试,出的范围都是这个月的教学成果,栾恕上来就请了半个月的假期,题又难到变态,不会相当正常,但他没想到栾恕能这么直白地讲出自己“不会”。

      说“不会”,很难,比什么都难。

      栾恕仰头看着他平直僵硬的唇角,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傻了?想什么呢?”
      “……没什么,”骆又清从思绪中走出来,又问,“需要顺便帮你从食堂带吃的回来吗?”
      栾恕经常是这样,为了睡觉甚至能省去一顿饭,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缺觉,骆又清想那天之后,他们大概至少应该是能互帮互助带饭的关系。

      教室在他俩对话的期间,渐渐空掉,就剩他俩,时不时能传来走廊里叽喳打闹声,忽远忽近。

      “你怎么不直接问我要不要一块去食堂?”栾恕双手懒懒抄进校服口袋里,似笑非笑地扬起头看他,勾起来的那抹笑意有点拽,但让人又挪不开眼。
      骆又清站在过道中间,垂着视线怔愣地看他,跟他,一起去食堂?
      栾恕朝后一靠,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他顺势悠悠站起来。

      “走吧,食堂。”他说,骆又清还站在原地。
      栾恕人都走到后门那了,停下脚步回头:“不饿?”
      “……走吧。”

      骆又清大多数时间都不会自己吃饭,也许是在上个班级亲和形象立的太好,即使他这会儿在一班,也经常有上学期认识的男生见他自己在食堂,于是招呼他一块坐下吃,一班同学他还没怎么熟,也就周围那一圈算熟络?栾恕,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算作相熟的那个。

      但栾恕,每每见他出现在食堂都是自己,他好像从不怕落单,不怕不合群。

      “吃什么?”排队时,栾恕低头划拉着手机。
      骆又清心脏离开教室到现在,始终没个着落地吊着,他偏过视线。
      “西红柿炒鸡蛋,尖椒肉丝。”这是他刚瞧见一个端着餐盘离开的女学生,盘中的两道菜。
      “行,”打饭队伍轮到他俩,栾恕对着玻璃里阿姨指着刚刚骆又清说的那两道菜,“打两份。”

      他俩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两人面对面,一模一样的菜色,手稳得不行的食堂阿姨就连分量都控制地完美。

      栾恕能心无旁骛地吃饭,骆又清却不行,他总是握着筷子时不时就愣在那,这份异常甚至被对面注意到:“不好吃?”
      “挺好吃的,没那么饿而已。”骆又清这样解释,怕他不信,还笑了笑。
      栾恕垂着眼皮朝他餐盘瞄一眼,淡淡地说:“吃不完可以给我。”

      男生们大大咧咧地大都不讲究这,栾恕瞧着面相是个讲究人其实也没那么多矫情毛病,这样想想,骆又清记起来上学期期末那阵,他曾经在食堂见过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栾恕的鞋,那女生愣在那不知所措跟他道歉,骆又清不懂潮流,还是随行的同班男生事后跟他说,他那双联名款得小两万,白色篮球鞋上明晃晃的黑脚印,栾恕却只是拧了下眉,只留下句没事就走了。

      但,让栾恕吃他的剩饭……骆又清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餐盘,再次夹起菜时,就从最边缘,尽量不去破坏这份完整。

      高中食堂里,一个个咋呼地要掀翻房顶似的,唯独他俩这过分沉默,切身遵循食堂墙壁上贴着那硕大的标语——食不言寝不语。

      栾恕吃饭速度很快,这才没一会儿就见了底,一次性筷子戳在铁质餐盘上哒哒的,他微微勾着背,露出节后颈处的棘突,干净锋利。

      “骆又清,”栾恕没抬头,却突然不咸不淡地开口,“咱俩应该算是朋友吧?”

      朋友,是吗?

      栾恕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没有任何情绪,任何反应地盯着他,连平时伪装很好的那抹挂在唇边的社交微笑都忘了。
      他应该高兴的吧,这不是他的想要吗?可为什么胸口这么酸呢?把他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的那种。

      从踏进这所学校开始,骆又清就在努力扮演这个名叫“骆又清”的角色。
      他是友善的、亲和的、开朗阳光的,跟男生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跟女生礼貌共存,他用尽全力,才让“骆又清”融入集体,不被落下。

      可,“骆又清”也会累,假笑总有一刻会不自然地僵在脸上,在热闹人群里依旧空虚。
      然后骆又清某天发现,在这个集体里,原来有个名叫栾恕的异类,是他在那些漫长的,扮演那个虚假自己的疲倦时间里,想要释放自我成为的那种异类。

      栾恕冷淡孤傲,独来独往,总是自已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穿梭于校园,没有朋友,不在任何一个群体中,外表惹眼成绩突出,是个几乎活在别人审视与探究视线里的人物,老师抱怨他难管,同学私下说他不合群不讨喜。而骆又清对他却是,羡慕,好奇,想成为。

      同类相吸?应该就是这么个道理,骆又清本能地去观察他,甚至小心翼翼伸出触角试着跟他产生联系,他曾无数次设想他们在校园某处相遇结识,食堂、卫生间或是操场,然后怎么打招呼,怎么介绍自己,怎么成为,朋友。

      而当他的观察越深入,越彻底,骆又清越能认清个残忍的事实,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是他流于片面,是他想当然。

      他逐渐发现栾恕逃掉体育课不是被孤立,而是懒,如果男生们有请求他也会上场打球,有人试着跟他问题即便没睡醒也会帮着解答,在办公室里你来我往地抬杠,老师气得在他背上拍一巴掌,却也无奈笑着,甚至,他其实有朋友,骆又清从他教室前经过,总会看到他跟同桌女生斗嘴说笑,笑得肆意不羁。

      一个肆无忌惮、成绩拔尖、出身优异的金贵少爷。

      换句话讲,成为“异类”对栾恕来讲是种个人选择,他选择成为不合群的“孤狼”,而他骆又清却不同,如果他将真实的、冷漠的自我展露出来,那么他必然会被这个党同伐异的世界抛弃厌恶。

      必然。
      ……

      “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栾恕在骆又清走神那段时间餐盘都清空了,他懒洋洋撑着下巴,“我又不是问你亲妈和媳妇儿掉河里先救谁这种问题。”
      “为什么忽然问这?”骆又清故作随意地问。
      他俩坐着的是个四人餐桌,旁边都空着,栾恕把空餐盘往旁边一推,慢腾腾地说:“因为我本来以为咱俩现在多少算兄弟,但看你跟我一块吃饭好像挺不自在的,跟起痱子一样。”

      “……”骆又清头一回理解,江希怎么每次跟他吵架都得掐人中,“我没起痱子。”
      “哦,一种比喻,”栾恕笑着,去夹他餐盘里的炒鸡蛋,假装没听出来他话里那一点微不可查的咬牙切齿,“江团子书包里有散粉,那东西跟痱子粉成分差不太多,需要的话别客气。”
      “……”他还真会慷他人之慨。

      江希就在不远处吃饭,跟一群小姐妹围坐在一块,看见他俩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惦记上了她的好宝贝。

      这段插曲后,他俩依旧没说话,栾恕一口口夹着他盘里的菜,骆又清说不饿这件事倒不作假,他饭量小,吃不多,后面索性把餐盘直接推到栾恕面前。

      栾恕虽然吃饭快,但一看就是从小受过好的教养,动作斯文,骆又清就这样掀起眼皮盯着他看。
      在想他们居然这么轻而易举,成为,朋友。

      他原本之前已经想明白了,既然不是同类人,那就没有接触的必要,但骆又清其实也一头雾水,明明都理清思绪,却还是忍不住去在意,上学期不认识时,在意栾恕考多少分选文还是理,这学期意外成了同班同学,他又忍不住在意栾恕坐在自己背后做什么,跟江希聊什么说什么……甚至试图插进他们的对话,总是为此小心谨慎地盘算,找准时机。

      跟神经病一样。

      “下午先考英语还是理综。”栾恕放下筷子,问。
      “英语,”骆又清回过神来,顿了几秒他说,“考完试就走?”
      这是他第一问关于他的事情,这样有底气,朋友之间是可以问这些的,不是吗?

      栾恕端着餐盘起身,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不是得上晚自习吗?”
      骆又清端着另一个空盘走到他身旁:“我以为你还得去照顾你妈妈。”
      “她恢复差不多了,”栾恕说,“月子中心里头都是专业人士,我也就是帮着跑跑腿,去医院问一下我妹情况,她还在保温箱住着。”

      这段时间栾恕不在,江希一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但时隔半个他回来上晚自习,江希还是那副没了半条命一样的架势。

      “栾狗,我会被大卸八块的,真的。”江希有气无力地念叨着,脸白得没精神。
      栾恕对简单又好懂的江团子了如指掌,他瞥过去一眼:“又空了一片,卷面比脸白吧你。”
      “也多少写了点。”江大小姐试图挽尊。
      “写了第一小问?”像骆又清,就是对江希太不了解的那种。
      栾恕靠窗斜坐着,贱了吧唧地戳破她:“她的多少写一点,就是每道题都写了解字。”
      骆又清:……

      江希在试图吵过栾恕这件事上,锲而不舍:“那我至少垂死挣扎了,重在参与。”
      “要不要颁个最佳参与奖给你啊?”栾恕这会儿已经去翻她练习册,看她这半个月到底松懈多少。
      江希其实不笨,就是毫无自觉性,整天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玩怎么美,像驴,鞭子抽一抽才动一动,必须有人在背后督促着。

      栾恕看着她九九新的试卷感慨:“我妹以后可千万别长成你这样,我得气到中风。”
      江希:“……过分!”

      前半段晚自习结束,就他们角落的这几个雷打不动要提前走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慢慢踏入春天,晚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寒凉,更和缓轻柔,骆又清和栾恕并肩朝着校外走。

      “你怎么回家?”栾恕赛车停在校外,他正要去骑车。
      骆又清说:“走回去。”
      栾恕俯身去开锁的动作忽然一顿,只是骆又清在想有关考试的事,没能注意。
      “……好,那我先走了。”栾恕说。
      “拜,明见。”

      他俩就在校门口分离,栾恕骑出去也就两三米时忽然在马路边刹车停住,扭头去看那个走在人行道的背影。

      他离开的方向,跟那天妇幼保健院完全相反。

      -

      月考成绩比想象中出来的还快,出排名是考试完第三天,所有学生都等着看这次的成绩,因为这是分文理后第一回考,没有那些相对不擅长的科目做干扰项,更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成绩。

      成绩单是上完早读后,由班主任贴在教室前,一班学生都卯着股劲,平时死气沉沉又恹恹的时间段都清一色跟打了鸡血一样,冲过去看成绩。

      骆又清嫌人多不想去挤,什么时候看不是看,他同桌徐成宇倒是挺积极,冲进人群抄成绩里然后收获颇丰地回来。
      “你的我也抄了。”徐成宇把那张写的龙飞凤舞纸条塞给他,骆又清辨认半天,阿拉伯数字都写的像象形文字,差点动用放大镜。

      还行,不上不下,虽然在班里算倒数,但整个年级来说也算前列,毕竟他们是重点班。
      骆又清倒也第一次发现他同桌,不着调归不着调,成绩挺好。

      他朝后扭扭头,余光里身后那人还趴着,简直睡神。
      “第一是谁?”骆又清跟徐成宇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毕竟旷了半个月课,万年第一很有可能动摇易主。
      徐成宇朝后瞄一眼,指指那睡神,从进这个班开始他还没跟栾恕说过话,心里多少有点怵,压低声音:“靠,太牛逼了,半个月没上学还能第一,啧啧。”

      教室里隐隐约约也有些声音,谈论对象是栾恕,主题无外乎半个月没上学还是第一,如此变态,但当事人仍旧独立于他们之外,八风不动地埋进双臂里趴着。

      即便绝大多数人都醒着,但早读后保持小声好像是约定俗成,教室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但混在一块,倒也没安静多少。

      “……不是考成这样都能在一班啊?”
      “嗐,花钱塞进来的呗,家里有钱啊。”
      “不是,家里有钱就怎么啦,太不公平吧,而且她平时就咋咋呼呼,吵死人了。”
      “……”

      对话藏在这些议论声中,骆又清即便没有刻意去听,也大概能听到那几个人在说什么,他默不作声朝着斜后方空荡的位置看去。

      前边告示板逐渐没了看成绩的人,骆又清起身朝着前面走过去,目光锁定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江希。
      他不禁皱着眉,确实考得很糟,而且糟得相当夸张,按说她英语和语文其实还不错,语文还好,英语却勉强及格,学得最烂的数学更是没法看。

      骆又清扭头往座位走,他一路听着,那些口诛笔伐里对江希已经从成绩上升到,单纯看不顺眼她这个人,平日张扬高调,而过分活泼怎么又不是另一层意义上的,不合群。

      因为过于刺耳,逐渐成为一道不和谐旋律,尤其是班里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份尖锐后,不约而同沉默。

      尽管骆又清也不算喜欢她,甚至,厌烦,但他还是有那么一刹那想说,“她哪有那么罪大恶极?”
      虽然咋呼了点,但她很少影响到别人,就算家境优渥也没跟同学摆过大小姐架子,反而,在她似乎慢慢察觉到班里人也许不是很喜欢她这样时,她便很少再跟他们产生交集。

      “说出去我们一班学生真不错。”一道清冷的,微哑的声音,带着股劲,自后排角落响彻教室,所有人都顺着朝后望。

      栾恕眉眼间满是倦意,眼皮都没抬,没个正形地托着下巴颏坐在那。

      “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有劲儿管别人闲事,舍己为人一标杆,典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semi-diurnal tide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无榜周要压字数,周更八千字,周二、周六各更四千字章节 有榜会随榜更新。 近期会大修前五章左右章节,更新完成会标注,感谢宝子们的阅读,超级开心!! 2025.8.6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