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潮》hellojelly

11、semi-diurnal tide 我tm能让

　　“谁先起的头？说话！这会儿知道装聋作哑了？”
　　办公室里，李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几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老师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胆颤心惊地张望。

　　虽说李雷平日笑嘻嘻一副老好人的模样，那是没见到他年轻时刚做老师那会儿的威风堂堂。

　　栾恕和一个男生同站在李雷面前，栾恕唯有衣领被拽得松乱，双手散漫背在身后站不直溜，一瞧漆黑眼神就是心里憋的那股狠劲没完全释放。
　　李雷看他那痞样气得差点呼吸不上来，转而瞄了眼旁边那男生，他叫吴新航，在老实安稳的理科一班里多少也算是个四处惹事的刺头，不过此时，他眉骨唇角都挂着彩，跟栾恕比就显得可怜多了。

　　李雷咬着牙：“都不说是吧，行，看来是我人微言轻面儿不够大，比不上你俩爹妈。”

　　吴新航虽然被按桌上打，但理智下栾恕实则收着劲没打太狠，他在那一个劲呲牙咧嘴纯属为了在李雷面前装受害者，一听要叫家长顿时腰不酸脸不疼了，效果堪比喜来乐再世，毕竟谁先谁挑衅谁不占理，都心知肚明，他瞬间站得笔直精神想求个挽回余地，可惜李雷手快到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等待接通期间，李雷没好气地瞥过去一眼：“都给我滚出去站着，少在这杵着现眼。”

　　四月初，勤市还没彻底变暖和起来，但有的男生早早就就脱了棉袄换上轻薄的外套，譬如栾恕，他甚至就穿了件没加绒的卫衣，露出的皮肤被连廊吹进来的风刮着更冷白，他满不在乎地靠着墙，毫无正被罚站的自觉在。

　　他和吴新航隔着十万八千里，一个守办公室前门，一个守后门，吴新航时不时阴恻恻冲他瞄过来一眼，不爽也他妈只能往肚子里生咽，他这混蛋秉性自然不会是在检讨，而是想着，下次说点坏话可得瞅着当事人在没。

　　他俩打架是在午餐时段那会儿，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半小时后清脆下课铃就响彻教学楼，学生们跟放飞小鸟般跑出教室，路过办公室的都忍不住朝着他俩偷看偷瞄。

　　骆又清就是这时候拿着栾恕外套从四楼下来，穿过人群看见孑然一身跟棵青松一般立在那的栾恕，脚步戛然止于十几米外，他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

　　栾恕沉着脸冲上去收拾人时，他就在旁边，既没能拦住，也没上去帮忙。
　　刹那间他想的是，要是他掺合进去，没人能给他托底，打架的常规流程套路他都也知道，被提溜到办公室，说教、叫家长、写检讨，成为被议论的对象。

　　骆又清没多少爱好也没什么意趣，闲下来时总爱反复梳理他那些过往，他对自己的审视甚至比外人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更尖锐刺骨，他太知道自己脆弱在哪，短处在哪，他本就难以承担他人一点点的视线，一丝一毫都能压垮岌岌可危的灵魂，所以他这样没错对吧，即便没跟着一起冲上去，也情有可原吧。

　　“骆又清，站那干嘛。”栾恕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正盯着他看，双手随意地抄进口袋里，半靠半倚着瓷砖墙，笑得眉目舒展，“你挡人道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正好成为堵塞交通的“元凶”，骆又清向后一转，低头看去，抱着一摞练习册的女生正被他挡着，骆又清这才朝旁边挪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

　　那姑娘对上骆又清这笑也没能扛住，脸颊一红，埋着脑袋着急就往办公室里走。

　　跟一群臭男生比，骆又清自然也是独树一帜的，校服永远穿得干净利落，拉链稍稍拉下来一点翻出领子，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总有股清淡的肥皂味道，弯弯眼睛笑起来阳光亲和，像是一棵柠檬树。

　　骆又清自知，假归假，但能唬住不少人。
　　笑容需要力气，那女生一进办公室，他弯起的弧度淡下去几分，然后在栾恕的注视中朝他走过去。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攥着外套，想半天只能拿它做文章：“我见你没穿。”
　　“正好，这他妈比那西伯利亚还冷。”栾恕真冻狠了，今最高温度才十二度，伸手接过外套直接了当套上，也苦了少爷在这吹过堂风，二中教学楼不是南方那种开放式，但办公室这正好是紧挨室外连廊，门大敞着，勤市春季风大，吹得他从头到脚都凉。

　　别看栾恕这样，他从小被陈钰要求该保暖保暖，穿得时髦不意味着要穿的少，所以他鲜少有那种为风度不要温度的时候，最近也确实家里陈钰保姆都没在，他心思都被占着，也没太在意穿衣服的事，穿得单薄了点。

　　骆又清见他没在意那会儿的事，心情也畅快了些，只当他又说不着调的话：“你还去过西伯利亚？”
　　谁知道栾恕真眼皮都没抬地点头：“去过，冷飕飕没什么好的。”
　　“……”

　　栾恕不过随口一说，只是听者有心，骆又清垂着眼只觉得自己这句话接的实在多余。

　　全班人，乃至全年级都知道栾恕总是独来独往，唯独算能说上话的就他那女同桌，吴新航从进班第一天就看不顺眼他这副自视清高傲气的臭架势，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于是连带着就也不爽江希。
　　尤其江希从第一天几乎就把“我超有钱”写在脑门上，即使从不炫富，但被优越家世滋养出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正是青春期攀比心旺盛的时候，无论男女，总忍不住会用种隐晦的嫉妒心理去拿自己普通家庭去跟她比。

　　只不过骆又清……吴新航沉默地看向他俩，什么时候混到一起的？

　　小腿一阵阵痛，他不自觉紧皱地眉，仿佛记得最后他们把栾恕拉开时，有谁在他小腿那狠踹一脚，那劲甚至比栾恕用的力气都大，又重又快，真好像要把他往断了踹。

　　“你俩，给我滚进来，”李雷这动静气壮山河，说完补了一句，“骆又清你也进来。”
　　三人同时进办公室。

　　李雷扫了他们仨一眼：“冷静了吗？能好好说了吗？不能说再滚出去杵着。”

　　吴新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栾恕撇过眼看着，完全捕捉到这份心虚，嗤笑一声，唇角冷淡扯着，火药味十足，几乎把不屑写脸上，闻言还真要转身再去外面站着，李雷见他拔腿就要走差点没气出病来。

　　“站住！哪来的臭脾气，”李雷见从打架当事者口中说不出什么，转而看向骆又清，“你说，他俩怎么打起来的。”
　　“……”他真就不该下楼。
　　李雷对他明显采取的是怀柔政策：“骆又清你就是不说，一会儿我再找个同学问问，总有人能看见，那会儿教室里不可能就你们仨在。”

　　栾恕和吴新航打架那会儿正是午餐时间，饿了一上午都着急放风吃饭，谁想老早回教室，骆又清他俩从食堂回去时，班里就吴新航和他几个兄弟，以及零星坐班里的几个人，还真没多少同学知道他俩为什么打起来。

　　骆又清沉默地立在那，颇有些不知所措，办公室里有不少围观群众都分神留意着这边，年级第一成为打架斗殴当事人，顶着桀骜张扬的一张拽脸，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李雷镜片下的眼睛一眯，像是猜到什么：“你俩先滚出去。”
　　骆又清顺着望过去，恰好对上栾恕的复杂眼神，他嘴唇微张了张，心头却突然感受一股特别的感觉，就像是丢失好久的最后一块拼图嵌了进去，满足，踏实。

　　他读懂了栾恕眼神的意思。

　　吴新航心慌慌地出去，尤其是瞧着栾恕坦然平静，更郁闷，他俩一走，骆又清就在办公室里一众好奇的目光里俯下身到李雷耳边把事情讲清。

　　“都进来。”李雷对走廊里的两人说，神色琢磨不透，但瞧着像没生气。

　　这时，突然李雷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一本教案，直接顺着就朝吴新航身上砸过去，所有人都没反应到这突变，一触即发，上课铃就在这股紧张情绪里打响。

　　“你，回去上课，清明后开学交一千字检讨给我，”李雷抚抚胸口先指栾恕，又看吴新航，“至于你，三千字，就在这蹲着写，等到你爸妈来把你领回家去！”

　　栾恕和骆又清并肩站在楼道里，二楼多是办公室，这时间老师们都分散到各个教室上课，于是显得格外静谧，脚步声都像是把这份安稳打破，玻璃窗外，是冒绿的银杏树枝。

　　“这节是不体育？”走到楼道间里栾恕突然开口。
　　今天是周三，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骆又清看着他，点了下头。
　　栾恕扫视着上楼下楼的台阶，“唰”的拉起拉链，迈着长腿慢条斯理往楼上走：“又是体育啊。”

　　骆又清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见栾恕人都走到了二楼半，才后知后觉记起来，上一回好像也是体育课。

　　缺觉大王栾少爷因为打那一架没能睡上午觉，毫无逃课自觉翘掉体育课准备回座位睡觉，打了个哈欠再掀起眼皮，骆又清已经走到他旁边了。

　　“你又不上体育课？”栾恕这个“又”就用的很灵性了，男生这个年纪蹦蹦跳跳，打篮球什么的跟中毒一样，好不容易来节体育课宛如久旱逢甘霖，少见有不爱上的。
　　骆又清沉默了一下，居然对栾恕说了实话：“我不爱上体育课。”

　　他们此时已然走到四楼，栾恕斜睨着他一眼，突然懒洋洋地勾住他脖子，笑着往怀里带：“不错，兄弟够合拍。”
　　手臂搭在他肩膀那还挺舒服的。

　　骆又清从来都没跟别人靠得这么近，这是头一回，少年人的胸膛都很结实，栾恕不收劲跟他玩哥俩好那套，撞得彼此其实都有点痛，不过栾恕漫不经心笑着不在意，骆又清就不是了，他那笑跟有人拿刀怼在腰窝逼着似的，身子也僵硬到不行。

　　好奇怪。
　　他心脏别别扭扭跳着，人也无从倾诉的郁闷。

　　一路走回教室，栾恕心情跟着畅快了些，倒没能留意到骆又清难言神色，刚拉开椅子坐下，他瞥了身旁空位，沉下心来说：“今儿的事，能不让团子知道，就别告诉她。”
　　“……嗯，我知道。”骆又清唇有些薄，抿着几乎成一条直线。

　　今吴新航确实他妈混蛋透了，早上出成绩那会儿就跟着阴阳怪气江希，栾恕一句话全班噤声，本来以为这事算翻过篇，结果中午回班就听到吴新航跟他那群兄弟脸都不要地胡吹乱嗙。

　　“……进咱班不就为了吊个潜力股以后给他们家当赘婿吗？我听说她家就她一女儿，顶个屁用。”
　　“哈哈哈哈航哥我觉得你就行。”
　　“江希就脸够纯，个矮腿短没胸没屁股，脱光着躺床上我都硬不起来，也就栾恕能看上，啊——”

　　这句话都没说完，人就已经被从椅子上踹飞出去，栾恕阴沉着脸浑身戾气，拽住吴新航领子直接砸到瓷砖地上，半跪地上照着他身子拳拳到肉，闷钝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吴新航那群哥们反应好一阵才冲上去拽人，却怎么都抵不过他气极上头的狠劲。

　　他直直盯着吴新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他妈能让你这辈子都硬不起来，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