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他们》萧君城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赏花宴 雷木林

　　雷木林怎么可能让她独自前往。
　　这宴会明里是赏花，暗地里却是一场无形的角力。森青草如今在京城的风头，说是风云人物也不为过。从告御状到安王伏诛，从一个无名女子到搅动朝堂风云，她的名字早就传遍了京城的每条巷陌。更何况，这是孟霏的宴会——作为东道主的女儿，芳华郡主必然到场。那个女人对雷木林的执念从未真正消退，如今见了森青草，岂会轻易放过？若他在场，还能以弟弟的身份周旋一二，护她周全。若他不在，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再者，皇帝近来频频在朝堂上提及森青草，言语间尽是赏识之意。那些朝臣，一个个都是属狗鼻子的，闻着点味儿就能找上门来。这些天，他已经挡下了不知多少拜帖？特意雇了个门房，专司拒客，才勉强守住了姐姐的一方清净。可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那些拐弯抹角的打听，从未真正断过。
　　赏花宴设在皇帝新赐的宅邸，离皇城远些，倒是清静。这次请的人不少，京中权贵几乎都在列。按规矩，府中无男主人的话，赏花宴本不该请男子参加，可少了男客，这宴便缺了些意思。孟尝便被拉来充了招待男客的角色。
　　森青草和房温暖被丫鬟引着往后院走。孟霏远远看见森青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嗔怪：“你可算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怎么还是这么瘦？”她上下打量着，眉头微蹙，“回头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带些补品。女子身子娇贵，可得好好养着。”
　　房温暖被晾在一旁，一时有些局促。她暗自盘算着：若是森青草被孟霏拉走说话，自己该去哪儿待着？满院子的官眷贵女，她一个商户之女，谁也不认识。这种场合，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千万别得罪了什么人。
　　孟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与森青草说完话，她的目光便转到了房温暖身上，细细打量起来。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美貌——京城从不缺美人，可那些贵女们骨子里都带着三分傲气，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些什么。房温暖不同。她的美是温柔的，恬静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这位就是孟尝常提起的房姑娘了吧？”孟霏笑着伸出手，“百闻不如一见，真是我见犹怜。”
　　房温暖连忙行礼：“给郡主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孟霏扶起她，转头对身边丫鬟吩咐，“好生招待房姑娘。”又对森青草笑道，“真是个妙人。快里面请，一会儿花会就开始了。”
　　森青草拉着房温暖进了院子，孟霏自去招呼其他客人。
　　没走出几步，忽然被人猛地拽到一旁，森青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房温暖惊得低呼一声。
　　等站稳了身子，森青草看清来人，眼底的怨怼一闪而逝，转瞬换上了温和得体的神色，垂首行礼：“参见芳华郡主。”
　　芳华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身后，开口便问：“森青草，雷木林来了吗？”
　　“果然。”森青草心中暗叹。芳华终究还是没有放下雷木林。安王已经倒了台，她的性子较之从前收敛了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当着满院子官眷的面，张口就问男子的事，这种事情，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森青草心里清楚得很——芳华绝不在她为雷木林拟定的择偶名单上。这样被从小惯坏了的孩子，娇纵任性惯了，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贤内助？雷木林需要的妻子，是能在风雨中与他并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时刻哄着捧着的小祖宗。
　　“你倒是说话呀！”芳华见她不答，声音便急了几分，“他来没来？”
　　森青草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平稳：“回郡主，他来了。”
　　她没打算说谎。来了便是来了，没什么好瞒的。安王已经倒了，芳华没有了背后的靠山，森青草赌她不敢贸然闯到男宾那边去。最多远远地偷看几眼罢了。没有安王的权势撑腰，雷木林不娶她，谁也挑不出错来。
　　芳华听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青石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房温暖紧张地抓住森青草的手，压低声音道：“这个芳华郡主也太张扬了。小树要是被她缠上，不是很麻烦吗？”
　　森青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没事的。她不是以前的她了，小树也不是以前的小树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热闹的人群，唇角微微扬起，“今天过后，上房府求娶你的、来雷府求嫁的，怕是不会少了。”
　　房温暖一怔，脸颊微微泛红。
　　赏花宴办得极热闹。园中各色珍奇花卉竞相开放，好些品种都是宫里才有的稀罕物——皇后听闻此次花宴，特意赏赐下来的。丫鬟们穿花拂柳地送着茶点，女眷们三五成群地品花谈天，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森青草不喜欢花，但她的目标，确是园中的“花花草草”。
　　男宾那边，雷木林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玉冠束发，长身玉立，引得不少女眷频频侧目，甚至有人压低了声音发出低低的惊叹。
　　“那就是金科探花雷木林？真是谪仙般的人物。”
　　“我听说，他原本是状元的，就因为长得太好看了，陛下才改成了探花。”
　　“真的假的？那也太可惜了吧？”
　　“是很可惜！我听说，他是被他姐姐连累的。”
　　“他姐姐？什么人啊，怎么能影响到金榜？”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说秘闻的兴奋，“他姐姐被芳华郡主的父亲——就是那个安王——给绑架了，还……你知道的。可他姐姐也是个狠角色，竟然跑到皇宫门口去告御状了，最后安王被凌迟处死，雷木林的状元变成了探花，孟霏被封了揽月郡主，还赐了府邸。”
　　“天哪，一个女子竟然这般能闹腾？”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雷大人被连累了，也太可怜了吧？摊上这么个姐姐……”
　　“就是说啊。真想让我爹去提亲——我听说他当初在三省书院，六艺可都是第一呢。”
　　房温暖听着这些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都红了，小声对森青草说：“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森青草却只是笑了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必在意。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笃定，“但是你不同。以后和她们，不必走得太近，也不必刻意疏远，正常来往就行。在京城过日子，一定要学会藏住自己的情绪，别被别人的话牵着走。”她说着，目光转向男宾那边，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咱们快看看——小树旁边那几个年轻男子，有没有你看着顺眼的？样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其他方面我已经让小树去打听了。到时候你要是有中意的，咱们可以重点考察。”
　　房温暖哭笑不得：“小草，你比我还小呢，怎么说话跟我娘似的？”
　　“虽然咱们要在半年内敲定你的婚事，可宁缺毋滥。”森青草认真地看着她，“我总得提前帮你们想着。”
　　房温暖听出了她话里的异样，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提前？你要干嘛去？”
　　“没干嘛。”森青草别过脸去，语气轻描淡写，“我这不是为了帮你吗？”
　　“别光说我呀。”房温暖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可有相中的？”
　　森青草转过身，望向满园的花团锦簇：“别拿我开玩笑了。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嫁人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再看看女子这边吧，来的千金贵胄不少。之前在铺子里帮忙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家姑娘，都还不错。只是现在小树太显眼了，还得再斟酌斟酌。”
　　房温暖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雷木林的心意，那么明显，那么昭然若揭——即使从未说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森青草，看似一直蒙在鼓里。至于她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假装不清楚，没有人知道。
　　园子的另一头，几个贵女正凑在一处说话。
　　户部侍郎之女毛小虞，英国公之妹王怡丹，刑部尚书之女刘梦蝶，还有一个面生的姑娘，森青草没见过，却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毛小虞用下巴朝森青草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看见没？那个穿得跟个丫鬟似的，就是森青草——雷木林的姐姐。”
　　刘梦蝶歪头看了看，皱了皱眉：“长得可真普通，放人群里都不一定找得着。他们是姐弟，怎么不同姓啊？”
　　毛小虞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的意味：“我听我哥说，他俩不是亲兄妹。小时候在街上遇见的，结伴要饭，后来被房家带回去养大的。”
　　“你这话准不准啊？”
　　“绝对真！房家长子房景明跟我哥是朋友。”毛小虞顿了顿，眼睛转了转，“他们姐弟俩关系不错。要是想嫁给雷木林，可以先在他姐姐那儿露个面。”
　　几个姑娘哄笑起来。
　　毛小虞转头看向第四个女子：“璟凡，你发什么呆呢？”
　　那姑娘名叫陈璟凡，是员外郎陈笑的女儿。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姑娘很眼熟，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王怡丹嗤笑一声，眼角眉梢都是不屑：“你感觉错了吧？一个村妇似的人，你有什么好亲切的？”
　　陈璟凡没有因为她的轻慢而恼火，语气依旧温和：“没感觉错。”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森青草身上，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移不开分毫。
　　森青草察觉到那道目光，回头望去——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确定自己见过这个姑娘，可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她竟想不起来了。
　　陈璟凡看清了她的正脸。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顾满园的贵女们诧异的注视，不顾什么仪态规矩，疯了一般朝森青草奔去。途中撞翻了送果盘的婢女，果子滚了一地，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
　　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有森青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