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他们》萧君城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孟尝的警示 房温暖

　　房温暖指尖紧紧攥着杯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泪迹，微微颤动。
　　她何尝不明白森青草的意思。萧蓝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站在人群中便自带锋芒，她初见时便移不开眼。可他对谁都是淡淡的，对她的靠近，客气疏离中甚至藏着几分不耐。她一次次凑上去，一次次被那股寒意挡回来，满心欢喜，常常落得一身冰凉。
　　“可……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还能喜欢谁了。”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茫然无措，“我从小没受过什么苦，也没怎么出过闺房，见到他的第一眼……干干净净的，像雪，像月，就算冷，也比那些油腻虚伪的人好得多。”
　　森青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叹。
　　情之一字，最是不由人，旁人劝得再多，也抵不过自己心头一动。
　　“我不是让你断了念想。”她放缓声音，轻轻握住房温暖的手，“只是别把自己放得太低。你是房家的姑娘，貌美温柔，值得人捧在手心里疼，不必一味去迁就别人。若是他始终对你无意，你也别强求，早早抽身，才不会伤得太深。”
　　房温暖点点头，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我知道……可我一想到我爹要娶轻雨那个女人，以后家里乌烟瘴气，她再处处针对我，搅黄我的婚事，我就害怕。小草，我不想留在京城了，我想跟你走。”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森青草方才的念头。
　　森青草轻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其实我看孟公子就不错。虽说他只是庶出，可才学品性俱是上佳，这回又高中二甲，假以时日，必是宰辅之材。更重要的是，他对你那份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上次咱们出游，他处处顾着你，可见是个可靠的。况且他与小树又是知交好友，若成了亲，断不会亏待于你的。”
　　房温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苦涩：“孟尝是不错，可他家里……怎会容他娶一个商户之女做正室？”她再单纯，也明白这其中的沟壑。一个刚刚高中的进士，前程似锦，家族必定要为他寻一门能在朝堂上互为犄角的亲事，而她，不过是商贾之女，身份悬殊如天堑。
　　森青草闻言，唇边漾开一抹笃定的笑：“你忘了？小树可是中了探花的！你怎么就没有助力了？冲着小树的面子，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从中撮合，孟霏那边，我也说得上话。”
　　房温暖仍有些踌躇，眉间拢着一层薄薄的犹豫。森青草也不催促，只温声道：“不急，慢慢想。轻雨被判了污蔑之罪，还得在牢里待一阵子，你至少有半年工夫可以慢慢打算。”
　　这话倒是让房温暖心头一松，眉眼间终于浮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半年时间，雷木林也该授官完毕，诸事渐入正轨，到那时森青草便可以安心离开了——一切，都刚刚好。
　　房温暖目光落在窗外缝隙间漏进来的月光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森青草的话。其实她对萧蓝的感情，也谈不上多深，而且她比谁都清楚，萧蓝看森青草的眼神是不同的——那种温柔缱绻，从未给过她。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嫉妒森青草的。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萧家三公子待她明显与众不同，还有雷木林……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随便拎出一个来，各世家女子怕都要争先恐后地扑上去。听说今日状元游街夸官，就有个大胆的女子当街拦住马头表白心意，那叫一个泼辣直率。更何况雷木林那样的人物，相貌已是出众，气质更是万里挑一。
　　她自己生得也算不错，可在这权力与利益交织的世道里，美貌从来都只是最脆弱的筹码，随时可以被牺牲。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半年那么久了。
　　她想自己选。
　　她心头一动，正想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却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低声的通传：
　　“孟公子到访。”
　　森青草与房温暖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孟尝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孟尝着一身绣着翠竹锦袍，身姿清挺，走了进来。他目光先落在房温暖泛红的眼眶上，微微一顿，随即转向森青草，礼数周全地拱手：“冒昧深夜前来，打扰森姐姐休养了。”
　　“孟公子客气了，有事不妨直说。”森青草示意他落座。
　　孟尝也不绕弯，神色略显凝重：“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一则，是替姑姑道谢，若非姑娘，她至今仍困在樊笼之中，生死不知。二来……是有一件事，关乎姑娘安危，不得不前来告知。”
　　森青草眉梢微挑：“公子请讲。”
　　“贾缠近日活动得十分频繁，四处联络安王旧部，虽不敢明着作乱，却在暗中打探你的行踪。”孟尝声音压低了几分，“他着人睚眦必报，当初在殿上，你断了他不少算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姑娘独居这偏僻小院，防卫薄弱，实在危险。”
　　房温暖一听贾缠的名字，脸色顿时一白，下意识往森青草身边靠了靠。
　　那个人阴鸷狠厉，一看便不是善茬。
　　森青草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孟尝摇头，“陛下虽处置了安王，可朝堂之上派系复杂，不少人仍在观望，贾缠背后，未必没有其他靠山。我孟家在京中还有几分薄面，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先移步孟家别院暂住，那里守卫严密，安全许多。”
　　森青草沉默片刻。
　　她明白孟尝是一片好意，可她不愿再拖累旁人。孟霏已经因她受了风波，如今再住进孟家，只会给他们招来更多麻烦。
　　“多谢孟公子好意，只是不必了。”她轻轻回绝，“我本就打算，等小树授官之后，便离开京城，返回清平。在此之前，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出事。但我也离开之事，希望不要告诉小树。”
　　孟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点头，不再强求：“既然姑娘心意已决，孟某便不再多劝。只是若有任何难处，派人知会一声，孟家必不会推辞。”
　　又寒暄几句，孟尝便起身告辞。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房温暖怔怔看着森青草：“你真的要回清平县？不留在京城陪着小树了？他如今可是探花郎，马上就要做官，你留在他身边，以后便是风光无限的探花姐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森青草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圆月，月光清冷，洒在她脸上，柔和却带着一丝决绝。
　　“风光不风光的，我从来不在意。”她轻声道，“小树有他的前程，有他的人生，以后会娶妻生子，有属于自己的家。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他身边，耽误他。”
　　“清平县有我的小院，有我的菜畦，有我想要的清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里没有纷争，没有贾缠那样的小人，没有轻雨那样的算计，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就很好。”
　　房温暖眼眶一热，伸手再次抱住她：“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也想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待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京城。”
　　森青草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那股念头越发坚定。
　　“若是老爷真的执意要娶轻雨，若是你在京城实在待不下去……”她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等我安顿好，便想办法来接你。我们回清平县，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两间小屋，种菜养鸡。”
　　房温暖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又带着光亮：“真的可以吗？”
　　“可以。”森青草点头，眼神坚定，“只要我们想，就一定可以。”
　　就在两人说话间，院门外忽然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脚步急促，带着几分酒意，却又极力放轻。
　　森青草心头一动——是雷木林回来了。
　　她刚想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雷木林一身浅青色长衫，衣袂间带着淡淡的酒气，眉眼却依旧清明。他目光落在屋内的房温暖身上，微微一怔，随即落在森青草脸上，担忧立刻漫了上来：“姐姐怎么还没歇息？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说着便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想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又亲昵。
　　房温暖看着两人之间这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温柔，悄悄低下头，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
　　原来有些情意，从来都不是姐弟那么简单。
　　也原来，有些离别，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