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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兄弟离心的初兆 森青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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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青草望着眼前一身素净衣衫的雷木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涩然与不安:“小树,你……当真没有去看榜?”问完反应过来,“不对,你若是一甲前三,此刻应该身着甲胄、跨马立于金榜之前,怎会还守在我身边。”
本朝规矩,皇帝亲令一甲三名进士,放榜之日需披甲盛服,立马金榜之侧,待吉时一到,便跨马游街,夸官显耀。雷木林此刻仍安安静静待在这小院里,答案已然明了——他终究是与鼎甲三甲失之交臂了。
可他的才学,是连天子之师都赞不绝口、推崇备至的。这般结果,森青草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拖累了他。
自小到大,雷木林便痴迷学问,做完手边的活计,便埋首书卷,常常苦读到深夜。寒冬酷暑,风霜雨雪,从未有一日懈怠。那些埋首青灯的日夜,那些笔耕不辍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十几年寒窗苦读,满心抱负,竟因自己惹下的祸事一朝落空。
这般念头一涌上来,鼻尖骤然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雷木林见她落泪,心下一紧,连忙从袖中取出手帕,伸手要替她拭去泪痕。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手腕却被森青草轻轻攥住。她抬眸,眼底满是自责与愧疚,声音哽咽:“小树,是我不好,我不是个称职的姐姐,到头来,还是连累了你。”
她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与指腹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翻书、研磨留下的印记,粗糙却坚实,一笔一画,都是他多年苦读的见证。
雷木林被她这般轻柔的触碰弄得心头微乱,几分心猿意马悄然漫上心头,可望见她满眶热泪,又立刻收敛心神,温声想要开解:“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未说完,便被森青草打断。她吸了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轻声道:“小树,我们……还是分开住吧。这次我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往后麻烦只会源源不断,那个贾缠更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我们分开,到时即便有人寻我麻烦,也不会牵连到你,不会耽误你下次科举。”
话音落下,雷木林却骤然加重力道,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掌心的温度沉稳而坚定:“姐姐,莫说这般傻话。就算我这辈子都登不上鼎甲之位,我也绝不会与你分开。况且,姐姐怕是睡糊涂了——我已是贡生,即便不是一甲前三,也已是正经进士,朝廷自会授官,并非一无所得。”
森青草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头稍稍松缓,却仍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只是离开、各自安好的念头,早已在心底悄悄生根,疯长成藤蔓。来京城之前,她心底便藏着一个念头:等雷木林顺利考中、授官立足,她便独自回清平县,守着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种菜养鸡,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不拖累,不牵绊,各自自在。
她轻轻颔首,勉强压下心头酸涩:“嗯……虽有遗憾,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对了姐姐,小玉的母亲,还有那些受过恩惠的受害者家眷,都念叨着要上门来谢你。”
森青草闻言连忙摇头,神色凝重:“你去告诉她们,不必来了。安王虽已伏诛,可他手底下的党羽仍在四处窥伺,如今所有矛头本就对着我一人,这样反倒安全。他们若是贸然前来,只会暴露自身,平白惹祸。让他们往后离我远些,越远越好。”
她的担忧并非多余,别的不说,单一个贾缠,便已是心腹大患。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人,轻声问道:“还有孟菲,她近来可好?经此一遭,她的名节难免受损,日后议亲,怕是会多有波折。”
孟霏是被她卷入这场风波之中的。虽最终挣脱了囚笼,重获自由,可这般经历,终究会给她留下旁人指指点点的话柄。
雷木林温声答道:“陛下原本有意将安王府旧宅赐给她,她执意不肯,连夜便搬了出去。她自己本就有私宅,孟家也送了不少用度物件,陛下亦有赏赐。昨日孟尝前来,说孟霏心境已然平复,胃口也好了许多,饭量比往日都增了不少。”
“那就好……如此我也能放心了。”森青草轻轻舒了口气。
“姐姐可还有别的事要问?”
森青草摇了摇头:“没有了。”
遗憾已成,在纠结也无义。
“你先稍作歇息,我把东西送去厨房,顺便把药取来。”说完雷木林便离开了。
昏睡这几日,她早已躺得浑身发僵,不愿再赖在床上,可身子依旧虚弱,稍一挪动便浑身酸痛,腰腹更是酸胀难忍,勉强撑着坐了片刻,困意再度袭来,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只是睡得极浅,心神不宁,周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朦胧之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闹。
这小院本就偏僻,只住着她与雷木林二人,远离主街,寻常叫卖声根本传不进来。
她强撑着起身,只觉身上的痛楚已然缓和不少,想来是那碗苦得钻心的汤药终于起了效用。她小心翼翼挪下床榻,披上一件素色斗篷,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着前堂院落望去。
只见院中聚了不少人,衣袂翩翩,皆是书生打扮,笑语喧哗,一派热闹景象。
“雷兄,你才思卓绝,文采斐然,此番高中,本就是命中注定!可喜可贺!”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恭喜雷兄!”
房景明伸手揽着雷木林的肩,满面得意地对众人笑道:“我跟你们说,我家小树自幼便勤奋好学,每日做完活计,我早已睡熟,他仍在灯下苦读。这般毅力,你们谁能比得上?”
“哈哈哈,依我看,雷兄能有今日,也多亏了房家照拂,给了他安心读书的条件,不然这般明珠,怕是要蒙尘了!”
雷木林站在人群中央,始终维持着温文有礼的浅笑,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素来不喜这般喧闹应酬,对旁人的恭维奉承更是心生厌烦。只是想起森青草平日叮嘱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得强行按捺下心底的不耐,勉强撑着得体的笑意。
“今日做东的便是我!为咱们未来的雷大人庆贺一番!在场诸位,一个都不许走!”房景明大手一挥,语气豪爽。
雷木林刚要开口推辞,房景明却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道:“小树,今日你可不能让我丢了脸面。这些同窗学子,下次科举不少人都有望登科,就当帮我笼络几分人情。再说日后大家同朝为官,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可姐姐还卧病在床,我实在放心不下,不能离开。”雷木林依旧坚持拒绝。
房景明脸色微微一沉,掠过一丝不悦。雷木林向来极少违逆他,何况结识这些人,对日后仕途本就利大于弊。想起此前会试,夫子偏偏不让他参与,他心中本就憋着一股郁气,自觉文章在书院中亦是出类拔萃,凭什么便没有资格入场?若他能参加,今日围着道贺的人,也该有他一份。
一丝隐秘的嫉妒,悄然在心底滋生蔓延,一点点吞噬着往日的情谊,让他渐渐偏离了原本坦荡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