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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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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有些发涩,我又一次停笔。
到了午饭时间,这几段时间写得艰难,花费了很久。
我的记忆力并没有想象中好,总会有出现偏差的时候,要梳理好几遍才可以。
而且,坦率地说,我下笔时并不坦率。
回忆是坦诚的,越想便会越清晰,不辜负任何一个我为此牺牲的脑细胞。问题也正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幻想?
所以非要拼命控制住那些糟糕的念头,以免影响判断。
也许回忆,不过就是在细枝末节中,拼凑一个幻想。
那天我看着闻迟,脑海里有许多个想法,像是一夜之间,落了整个秋天的叶。
跟自己做了十七年好友,这是第一次。
好像又有很多东西,一下子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疾呼,想再一次跑遍整个村庄,跑啊跑啊,精疲力竭。我想追上那个我熟悉的昨日,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发呆。
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闻迟醒的时候,教室的人都走光,去吃午饭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在一旁吃大白馒头,并不意外,但还是说了一句废话,声音有些低哑:“还有吗?”
一手拿馒头,一手提笔写物理作业,我以目示他,腮帮子继续鼓着嚼啊嚼。
闻迟又笑,从我的桌洞塑料袋里拿了一个,再顺手拧开瓶老干妈,摆到桌上,便慢慢吃起来。
馒头是阿爷前两天做的。
自从高一头一个月,我回家告诉他自己每天在县中挨饿,每次上学前,他都会想方设法多给我塞点干粮。塞满了行李箱,就往书包里塞。可我说什么都不愿意用手拎着,叫人笑话。
这回忘了提醒阿爷只补几天课就又要放假,发觉时他已经做了很多,饼,馒头,锅巴……林林总总的。
其他都好说,但馒头不能久放。于是这两天我早上啃馒头,中午啃馒头。
还好有闻迟,他也很能吃。
我们俩快成了相对而坐的馒头精。
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吃不完、不喜欢就可以丢掉,可我做不到。
上学的那天,鸡都未鸣,阿爷就会在灶台前忙活。
那个背影,一点点,慢慢矮下去。
许多个清晨,他拿醒了一夜渐渐长胖的面团,蒸出十七岁的我。
乱七八糟吃了些馒头、闻迟带的零食,我和作业的斗争落下帷幕,而闻迟则在一边研究他的伤药,大大小小,胡乱塞在包里。
离其他人回教室还有一会儿。
“帮我上个药?”闻迟扭头看我,手里拿着一袋药。
我点头:“哪儿?”
闻迟眉目舒展,随意低笑了一声,背对着我卷起自己的T恤。
他背上青青紫紫,还有些不知被什么划破皮的地方渗出血,干涸凝结成醒目的一片。闻迟本身肤色偏白,人也精瘦,看起来格外惨烈些。
我不知道怎样下手。
“出了血的地方稍微擦擦再用碘伏,红花油,云南白药,什么都有,你看着用。”
闻迟倒是很放心很随便,躬身趴在桌上,脑袋垫着胳膊。
他声音里有困倦,明明睡了一上午。
我下手一贯不知轻重。
闻迟刚眯眼要睡,又倒抽一口凉气被我按醒。周而复始,他终于忍不住哼哼两句,说:“报复我啊?”
他半睡半醒,看来已经适应了我粗糙的手法。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含含糊糊。
“跟你道歉。”
“我错了。”
没诚意,我不要道歉,我只要土豆片。
提及土豆片,我的肚子饿到抗议,“咕咕”叫了好几次。
还好现在已不是八年前,闻迟也不在我身边。否则他一定会哼笑,明知故问:“怎么这么惨?”
县中外的土豆片很好吃,曾是我的最爱,可这座小城,应该也会有家很好吃的土豆片。
我摸出手机点外卖,挑了一家口碑较好的小店。
在好几次揪落薄荷的叶子,又心怀愧疚,要端起水杯浇水,却怕浇死它而放下后,外卖来了。
外卖员披了一身暑气,满头大汗。他身上手机外放着小说。
“张三一把推开李四,声嘶力竭对王五说莫欺少年穷!”
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吓了我一跳,接过外卖还不由自主目送这位仁兄匆忙离去。待低头,才惊觉那外卖员送错了地址。
这是2002室“W先生”点的。
顿了一顿,我回神将外卖送到二楼去,开门的是那个打电话的阿姨。搬来半个月,我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阿姨姓徐,很热情,也很善心,说起话有些絮絮叨叨。刚来那天,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和我介绍周边,恨不得连行李都帮忙搬上四楼去,给我吓得直摆手。
开门后,阿姨手上也正提着属于我的外卖,她便笑开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真是巧了,谢谢你啊……”
是很巧,同一家店,同一位骑手,同一栋楼。
下意识地,手指微微蜷缩。
徐阿姨似乎很高兴,又着急忙慌,扭头朝屋里喊着:“玥玥,土豆片来喽!”
玥玥应该是她的孙女,声音由远及近,奶声奶气问。
“不是错了吗?”
随意闲谈两句,我踩着拖鞋,提着午饭又爬回四楼。
在我小的时候,阿爷教我游泳、捉虾捕鱼。
那时候他腿脚尚好,会挽着裤腿站在河里,抓住一条滑溜溜的鱼,乐此不疲冲看篓子的我喊:“鱼来喽——”
阳光正好,暖融融晒着岸边的石头。水也清凌凌,荡漾在阿爷腿边。
而我数着篓子里的收获,掰指头记数。
小虾大鱼,小我大他。
土豆片忘了备注放辣,但味道也挺不错。
这边的口味和行水不太一样,偏清淡。土豆片都只有很轻微的辣味,看不到一点儿辣椒末。
我恍惚想起来,闻迟给我带土豆片,从来都会加葱加辣。直到某天放学,我自己去吃才知道,店主是不会放葱放辣椒的,而是要自己加。
又拿笔戳薄荷。
“小迟,他是怎么知道的?”
闻迟的生日在夏天,我曾想送他一盆薄荷,却中道崩殂。
他似乎很容易被蚊虫咬,于是一入夏,身上便长久伴有清浅的花露水味道,并不刺鼻。
认命放过薄荷,我握笔又开始写作。
上药并不是一件轻松活计,安染来的时候我便退开了位置。
她下手轻。
接替时,闻迟浑身紧绷一瞬,肩胛骨突出,像被惊醒的动物,又很快放松下来。
我听见他嗓音倦哑,带着些模糊笑意。
“小屿……”
闻迟很少这么喊。
他抬头,剩下的话全都错愕咽了下去。
因为我正站在他的对面,靠着窗子吹风,垂眼看他。
对上闻迟骤然清明的眼神,我偏头,避开将发丝吹进眼睛的风,笑笑说:“安染姐来了。”
他回头,果然看到了安染。
她站在他身后,故作轻松道:“不欢迎吗?”
“我来慰问伤员。”
安染还提了许多种水果来,只差拿个果篮给摆上了。
闻迟颇不自然直起身,原本卷上去的衣服便落下来,挡住了青紫斑驳的背。
“你是怎么进来的?”
听到我的发问,吃着香蕉的安染毫不在意挥挥手。
“一包烟就解决了。”
她忽然扭头对在一旁剥橘子的闻迟说:“你这个月少抽一包,赔我。”
闻迟垂着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窗外是个阴天,风很盛,吹乱我的头发。似乎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有大雨。
我知道闻迟抽烟,但他在学校抽的少,偶尔躲到外面去来一根,回来时身上便有一股烟草味。
高一时我曾想学过抽烟,问闻迟要,他只是诧异看我两眼,然后很快摸下自己耳后的烟,说:“别学坏。”
“对肺不好。”
我瞪他:“你就舍不得那两根破烟吧。”
闻迟乐,指间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进去的那支烟。他身子往后仰倒,看我。
“确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