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颗星星

2、没兴趣 “处对

　　“处对象吗？”
　　少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莽撞的恳切与真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电流的微噪中漾开涟漪。
　　周扬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样的“表白”，他从小到大经历得不少，但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撞见，倒还是头一遭。他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点，懒洋洋地打开了麦克风：“行啊。”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去，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又裹着一层不易亲近的清冷质感，像夏夜掠过林梢的风。
　　夏凌凌的心尖莫名被那声音搔了一下。
　　靠，这绝对是遇上对手了——声音这么好听，操作又犀利，该不会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国服马超吧？不过，管他呢！明天就是新赛季了，上分才是头等大事。她飞快地把这点小好奇抛在脑后。
　　“你声音好好听啊，”她语调轻快，带着点小女生特有的直白，“以前怎么不开语音？”
　　周扬在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磁性。
　　“因为我只有和女朋友打时才开麦啊。”他一边说着，指尖一边随意地滑动，翻看着夏凌凌那战绩平平的主页。
　　哇哦。夏凌凌在心里小小地“啧”了一声。不过，这种套路她才不吃。
　　找了个“妈妈催睡觉”的借口火速下线后，她立刻点开苏琪琪的聊天框，指尖飞舞着分享这小小的“战绩”。
　　“哇！这次这个听上去‘质量’很高哦！”苏琪琪的消息带着夸张的惊叹号跳出来，“凌凌，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
　　“额……”夏凌凌顿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那人清冷的声线，但随即被她用力甩开。
　　她指尖用力敲着屏幕，回复得斩钉截铁：“心动个头！网恋的水深着呢！大好青春，怎么能浪费在虚无缥缈的男人身上？”
　　苏琪琪发来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唉，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纯情小男生要栽在你这个‘祸害’手里咯。”

　　蝉鸣聒噪的整个暑假，夏凌凌几乎都和苏琪琪“绑定”着周扬在峡谷里驰骋。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友”，对她是真的好——新出的漂亮皮肤，他眼都不眨就给夏凌凌和苏琪琪一人送了一套；排位输了，也从不会在麦里抱怨，只是沉默地操作，偶尔低声提醒队友站位，专注的样子连麦那头的苏琪琪都忍不住屏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哎呀，凌凌，”苏琪琪又一次在私聊里感叹，字里行间都冒着粉红泡泡，“你这次真是网恋撞大运了，这绝对是绝世好男人啊！”
　　夏凌凌对着屏幕笑了笑，没接话。
　　好男人？也许吧。
　　只是，他们整天“宝贝”“宝宝”地叫着，黏糊得不行，却连彼此的真实姓名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
　　都“处”这么久了，再问，反而显得矫情又尴尬。反正……他也没问过她的名字。
　　两个人唯一的纽带，竟然只有这个游戏。
　　他大概也没多认真，不过是有点闲钱，随手打发时间罢了。
　　这么一想，夏凌凌心里那份想断掉的念头，像夏日野草般疯长起来。

　　“呦，扬哥，怎么突然想换口味了？还网恋上了？”灯红酒绿的包厢里，空气混着酒精和香水味，一群男生推杯换盏，笑闹喧天。坐在角落暗影里的周扬，却像是自带聚光灯，依旧是人群目光的焦点。他已经对着手机屏幕厮杀了半个多小时，指尖在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
　　见他没吭声，旁边的赵凯熟练地替他搭腔：“你懂啥？咱老周什么时候拒绝过主动贴上来的？”
　　众人心领神会地哄笑起来，带着点暧昧的意味。有人借着酒劲凑近，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哎，扬哥，嫂子到底叫啥名儿啊？”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扬身上。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酒，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他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才丢出三个字，听不出情绪：“话真多。”
　　赵凯立刻嗅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赶紧打圆场，声音拔高了几分：“哈哈哈，听见没？老周这占有欲犯了！嫂子名字是能随便打听的吗？该罚该罚！来来来，喝酒喝酒！”气氛重新被喧闹覆盖。
　　周扬却觉得那杯酒下肚，非但没压下烦闷，反而像点燃了一把无名火。
　　他烦躁地起身，拨开人群，径直走到外面空荡的楼道。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烟草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
　　谈了快两个月，天天腻腻歪歪喊他“宝宝”，结果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女人，该不会从头到尾都在耍他吧？
　　虽然他自己也未必投入了几分真心，但好歹……时间、精力，还有那些真金白银的皮肤，总归是付出去了。
　　一种被愚弄的憋屈感，混着酒精的后劲，在胸腔里翻搅。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也无法抚平这突如其来的烦躁。掐灭烟头，他转身回包厢，跟赵凯丢下一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喧嚣。

　　果不其然。一周后，那个连他名字都懒得问的女人，干脆利落地在游戏聊天框里甩过来一句“分手吧”。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干脆得像卸载一个不再需要的程序。
　　周扬盯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悬在回复框上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打，直接退出了游戏。
　　然后，他拨通了赵凯的电话。
　　“……就这样，分了。”周扬言简意赅地复述完，仰头又是一杯酒灌下。
　　赵凯听完，先是愣住，随即猛地拍着桌子爆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整个人东倒西歪：“噗——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哥们儿！你也有今天！让你以前祸害那么多姑娘！报应！绝对的报应！”他捂着笑痛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周扬被他笑得心烦，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凳子一脚：“滚蛋！我也没多认真。”
　　“我管你认不认真！”赵凯跷起二郎腿，一脸幸灾乐祸，“第一次网恋就被甩，啧啧啧，扬哥，晚节不保啊~”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周扬皱眉，想反驳点什么，却被赵凯抢了先：“那你怎么不主动跟她提分手？嗯？”
　　周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那层烦闷的阴翳竟奇迹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喂？你突然笑什么？傻了？”赵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周扬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画着圈。
　　刚才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竟是峡谷里并肩作战时她咋咋呼呼的指挥，是送她新皮肤时她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欢呼，是那些毫无负担插科打诨的夜晚……没有现实的羁绊，没有责任的重量。
　　居然，有点爽。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像是卸下了什么，全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就是感觉……网恋，真爽。”
　　“神经病！”赵凯又骂了一句，但看着周扬那副从里到外透着轻松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小爷我刚才看你那副失魂落魄的德行，还以为你走不出情伤了呢！被人甩了还觉得爽？傻逼……”
　　周扬没理他，任由他絮叨。等他终于消停了，才淡淡开口：“我要走了。”
　　“啊？”赵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去哪？”
　　“G省。”
　　“我去！南方好啊！听说那边水灵灵的漂亮妹子多！”赵凯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道，“不过干嘛突然跑那么远？”
　　“不知道。”周扬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听说我哥那个前女友，为了躲他跑到G省去了。他非要去追，又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就把我一块儿打包带上了。”
　　赵凯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哈哈哈，真没想到你哥看着那么酷，背地里还是个痴情种啊！”周扬只淡淡“嗯”了一声，对此不予置评。
　　他自己也没料到。

　　送走了那个聒噪的身影，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不眠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
　　周扬习惯性地陷进沙发里，指尖划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指尖划过好友列表，那个曾经亮着的、被特别关注过的头像，此刻是灰暗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细小的藤蔓，又悄然缠了上来。
　　他点开自己的主页，目光落在那个曾经带着点隐秘宣告意味的ID【我不打女人】上。
　　现在看，只觉得无比刺眼和讽刺，像个无声的嘲讽。
　　他几乎是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指尖用力戳着屏幕，飞快地删掉了那五个字。
　　脑子里闪过赵凯那句“第一次网恋就被甩”，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有点爽”。一种近乎叛逆的念头涌上来。
　　他抿着唇，指尖翻飞，换上一个更显锋芒、更冷漠的新ID。
　　改完名字，看着那串冰冷又透着疏离的新字符，像是完成了一场与过去彻底割席的仪式，心里那点淤堵的烦闷感，竟真的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冲散了一些。
　　他关掉手机，屏幕瞬间暗下去，像一块沉默的黑色鹅卵石，沉入幽暗的水底。明天就要飞往陌生的南方了。
　　也好。

　　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引擎轰鸣声隐隐传来。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飞往G省的航班开始登机。
　　周扬拖着简单的行李箱，正要走向登机口排队。赵凯像往常一样送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些有的没的。
　　“行了，就到这吧。”周扬停下脚步，准备告别。
　　就在这时，赵凯突然咧嘴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拉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得意地晃着一张崭新的机票，上面的目的地赫然也是G省！
　　“嘿！没想到吧老周！”赵凯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眼睛亮得惊人，“小爷我怕你一个人去南方人生地不熟闷得长蘑菇，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我爸妈同意我转学过去的！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够意思吧？”他挺起胸膛，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周扬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
　　他和赵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去哪儿，赵凯这个“跟屁虫”就一定要粘到哪儿，美其名曰“怕他走丢”、“自己一个人害怕”。除了那两年……这家伙几乎就没离开过他视线范围。
　　所以当赵凯死缠烂打非要来机场“送行”时，周扬心里就隐隐猜到了这个结局。
　　他瞥了兴奋过度的赵凯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嗯。”然后转身，示意赵凯跟上，两人并肩走向登机口。
　　果不其然，在机舱找到座位时，周扬的哥哥周启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跟在周扬身后的赵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周扬旁边的座位，显然是早就预留好的。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冲上云霄。舷窗外，熟悉的城市渐渐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赵凯的嘴就像上了发条，一路就没停过，兴奋地畅想着未来：“唉呀！这可是小爷我第一次真正踏上飞往南方的航班！一想到以后就要在那四季常青的地方扎根，呼吸着带着水汽的空气，我这心就激动得砰砰跳！……”
　　“老周，听说南方的耗子和蟑螂都特别大只，跟小怪兽似的，你怕不怕？……”
　　“老周，你说我们新学校……”
　　周扬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试图隔绝那源源不断的噪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路，耳根是注定不得清净了。

　　抵达G省后的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新居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赵凯正手忙脚乱地试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还不忘嘴贫：“哎呀呀，老周，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比我大两岁，兜兜转转还得跟我当同班同学！这缘分，啧啧啧……”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把校服外套甩得哗哗响。
　　周扬窝在沙发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峡谷里的厮杀正酣。他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算是回应。
　　“哎！对了！”赵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扬，“你说巧不巧！我有个表弟，就在咱今天要去报到的这所高中念书！”
　　他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八卦笑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他跟我说啊，他们学校……漂亮妹子可多了去了！个个水灵！”
　　周扬终于从激烈的战局中短暂分神，抬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赵凯那副春心荡漾的痴汉脸。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游戏里英雄的刀锋寒光凛冽，映着那个崭新的、透着疏离感的ID。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点，屏幕上的角色利落地收掉一个人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