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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中的第402次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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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27日,秋分后的第十五天。暴雨冲刷着教学楼外墙时,林深正在实验室给蟾蜍解剖。牛蛙腿突然抽搐的瞬间,他想起苏晚棠腕间的怀表——今早课间操时,他分明看见表盘上的指针比校钟快了十分钟。
"又心不在焉。"室友陈默用镊子敲了敲培养皿,"医学院高岭之花也有心事?"
林深没接话,低头盯着解剖盘里的蛙心。它还在规律跳动,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就像苏晚棠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出现在琴房,弹错的永远是《致爱丽丝》第三小节的升C调。
雨势在傍晚达到顶峰。林深抱着实验报告路过琴房时,发现往常亮着的暖黄灯光灭了。他抬手看表,16:17,比平时晚了两分钟。
铁架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霉味混着雨水腥气钻进鼻腔。他摸到琴凳下的琴盒,这次没掉出鸢尾花瓣,却露出半截录音带——磁带标签上用铅笔写着"9.12",正是苏晚棠转学来的那天。
"晚棠?"他攥着录音带往天台跑,暴雨在楼梯间汇成小溪。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处,他踩到片湿滑的鸢尾花瓣,那形状像极了手术台上苏晚棠胸前的疤痕。
天台铁门虚掩着,风卷着雨帘灌进来,把空置的音乐教室窗帘吹得猎猎作响。林深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上凝着水珠,某几个键位沾着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苏晚棠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马尾辫滴着水,白衬衫紧贴后背,勾勒出蝴蝶骨的轮廓。她的右手悬在琴键上方,腕间的怀表链子垂落,表盘在闪电的强光中忽明忽暗——这次,指针竟比他的手表快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在弹什么?"他的声音被雷声劈开,录音带在掌心硌出红印。
她没有回头,指尖落下时带出破碎的音符。不是《致爱丽丝》,而是段不成调的旋律,带着诡异的节奏感,像心跳监护仪的波动。
"今天是第402天。"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像从井底传来,"妈妈就是在这样的暴雨天跳下去的。"
林深注意到钢琴角摆放的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枝腐烂的鸢尾花,花茎上缠着银色怀表链。和苏晚棠腕间那枚不同,这枚表盖内侧刻着"WY"——是"晚仪"的缩写,他突然想起档案里苏母的名字:许晚仪。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回来。"苏晚棠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带起水珠飞溅,"就在这架钢琴前,弹她写的曲子。"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林深看见琴键上的血痕在强光下泛出紫色——那是陈旧的碘伏痕迹。他突然想起解剖课上的知识:人体组织在紫外线照射下会发出荧光,而碘伏氧化后......
"晚棠,你妈妈的病历..."他向前半步,踩碎了脚边的玻璃罐。腐烂的鸢尾花散落在地,露出底下的笔记本,封皮写着"晚仪的乐谱",落款是2011年9月12日。
苏晚棠猛地转身,怀表链子绷直成利刃般的弧度。她眼中有惊恐,也有释然,像被掀开伤疤的困兽,又像终于等到救援的溺水者。
"你看见她了吗?"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穿白裙,戴珍珠发卡,怀表链上挂着鸢尾花..."
林深盯着她身后的空气,除了雨帘什么也没有。但他听见了,听见钢琴自动弹奏的声音,从第二小节开始,升C调准确无误——那是苏晚棠永远弹错的地方。
"你的怀表..."他扯过她的手腕,表盖突然弹开,露出内侧的照片。不是少女的自拍,而是张CT片,颅骨处有块阴影,像朵盛开的鸢尾花。
"妈妈说,当怀表走快十分钟,就能见到想念的人。"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晶莹的水珠,"所以我每天都调快它,在暴雨来临时,在她坠楼的时刻..."
窗外惊雷炸响,林深怀里的录音带突然发出刺啦声。电流杂音中,他听见女人的抽泣,混着钢琴声,还有模糊的对话:
"...手术风险太大...额叶肿瘤..."
"...他们说我有幻觉...晚棠,妈妈没疯..."
录音带突然卡住,苏晚棠猛地扑过来抢夺。她发梢的雨水滴在林深手背上,他突然想起手术室里的生理盐水,想起自己即将移植的心脏——和苏晚棠母亲同款的遗传病病灶。
"那天她不是自杀。"苏晚棠的声音被雷声撕碎,"是有人调快了她的怀表,是有人在琴键上涂了致幻剂..."
怀表指针突然疯狂转动,在闪电的强光中,林深看见琴凳上倒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十七岁的苏晚棠和穿白裙的女人,她们同时抬起手,指向窗外的雨幕。
远处教学楼的钟声响了。林深的手表显示17:00,而苏晚棠的怀表,停在了17:10——那个被诅咒的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