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公子赋》秋隐

25、Chapter 25 你既然不信

　　由于此处泄题一案涉及多方权贵，嬴政下达的指令是交由有司按大秦律法处置。他当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对待自己的儿子竟也能如此不留情面。

　　一日之内，有司派遣使者来囚牢里询问我多次细节，我数次想把李由供出来，但权衡利弊后，都三缄其口了。李斯权势滔天，又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在无人信我，又无人为我撑腰的情况下，我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蜷缩在囚牢的一角，本来是处在心情低落，心境荒凉的时期，到了半夜，忽然感到浑身不适，心脉处竟是蔓延开的刺痛。我疼得在地上打滚，却遭到牢头的呵斥，让人倍感虎落平阳的凄凉。疼了一阵，又无人问津，我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次日醒来，眼角泪痕未干，微微一动，便有锁链的碰撞声，才发现，原来在昏迷期间，双手被戴上了镣铐。铁石沉重，拉扯的手腕很不舒服。

　　“十六殿下，”狱典似乎看不过去，为我接了碗水，打开牢门喂在我嘴边，语气遗憾，“您估计此次在劫难逃了。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在劫难逃吗？我心中也不确定，因为历史上并没有记载我的死期，或许，就是现在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去了罢。思及此处，心底竟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后怕，是人固有的，对死亡的恐惧。

　　“你能帮到我吗？”我从未想过，到头来，竟要求助于一个小小的狱卒。我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帮到我吗？”眼底一片哀凄。若说原本还抱有希望，此时是心如死灰。

　　狱卒点了头，“您说，我尽力而为。”

　　“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算了。”我原本想着青儿的下落，又觉得天地渺渺，不抱希望。“你可以帮我找扶苏过来吗？我想见他。”

　　“这……”狱卒明显为难。以他的身份，想要见到扶苏并不容易。

　　我垂眸一笑，“我只是，想与他道个别罢了。抱歉……难为你了。”侧过头，换了个地方靠着，阖上眼睛，“我累了，让我睡会儿吧。”我听见落锁的声响，一时不知心头是何感触，鸟尽弓藏之意久难消。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心脏处骤然刺痛，我猛地翻了个身，猝不及防将头撞在墙上，蹭破了额角，血迹不止，流进眼睛里，满眼是红色的。伸手摸了一把，嘴角竟也流淌出了血，是黑红色的。我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中毒了，可是什么时候……难道是李由给我喂毒?但为什么现在才发作?

　　我想不明白，咳嗽几声，肺腑胸腔处一片刺痛，仿佛万蚁蚀骨，痛不欲生。想要喊人，却声音嘶哑口干舌燥，用尽全力发出的呼喊也只是气如游丝。那一刻，我突然害怕自己突然死在这里，一个人，默默无闻的。

　　倒在地上，我已放弃了挣扎。然而，意识陷入昏迷之际，我听见牢门的开锁声音，双手也忽然如释重负，整个人被腾空抱起，然而我没有力气去反应，头脑中昏昏沉沉，靠在那人的胸膛上，我听到了他的心跳，感受到轻柔的呼吸，以及那种独特的温柔的清香。

　　再次醒来时精神不济，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十分陌生，许久都不能反应过来，还在想，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在软绵绵的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直到有人进来，才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过的事。

　　“扶苏公子正在书房，与陛下议事。”那人见我目光寻来，以为我想找扶苏。我一怔，嬴政此时在扶苏书房，实在不寻常。

　　扫视一周，又觉得这间卧房过于豪奢，不似普通客房，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这是……他的卧房?”侍从点了头，“是的。”我心中惊骇，然而自己衣物已除，只留下贴身素白亵衣，不方便出门。这时有人送来衣物，我只好将就穿了。却发现比起我的身量要大不少，且衣袂翩翩，勾勒出浅紫色的九重莲，一看便知是扶苏的风格。我穿的……是他的衣服。

　　又有人送了煎好的药和一碟蜜饯过来，恭敬有加道：“是公子吩咐的，太医诊断后开了药房，公子让您趁热喝。”他说完便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我对着散发着苦涩的药陷入沉默，捧在手里，鼻尖被刺激的忍不住打喷嚏。尽管味道很重，我还是忍着心中抗拒之意把它一口一口喝下去了。毕竟，是他的心意。蜜饯很甜很腻，此时正好，也许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的东西才是最完美的。

　　直到未时，扶苏才回来，我听见外面行礼的声音，故意躺了下来，装作熟睡的样子。他越靠近，我的呼吸越急促。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却很轻柔，我忍不住皱了下眉，却听见他的轻笑声：“和衣而眠，溯月，汝醒了吗？”

　　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朦胧睁开眼睛，像是刚醒来的模样。此时面对他，感情上纠结而尴尬，却不知如何逃避。我轻声道：“兄长，你既然不信我，又为何救我?就让我死在那里不是很好吗？也省的你今后费心。”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截了当说明。但可能是我表达的方式有问题，其中带了几分赌气，话说完后，我似乎感觉到扶苏脸上的笑容减了几分。

　　可我本能觉得自己没错，我只是个孩子，还不准我有脾气吗？因此不肯示弱，甚至有些火上浇油，接着道：“兄长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心中有愧?还是默认觉得溯月所言不错，因此无从辩解?”我只想要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只想要一个台阶下，我想要他安慰我哄着我。故眼巴巴望着，却没有等来安慰。他的怀抱，仿佛镜花水月般虚假，总在我以为错付的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