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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章:潜蛟伏魔(五) ...

  •   小节5:煞穴归寂,匠影独行

      “铁…棺…村…”

      墨七的声音混着粘稠的血沫子,又低又哑,像砂纸刮过枯骨,刮得人心头发毛。他眼睛半睁着,里面那点微弱的光晃晃悠悠的,勉强撑着没灭。嘴里还含着那半块从藤蔓芯子里抠出来、还带着污臭的墨玉碎片。那碎片幽幽地渗着光,一股子冰凉刺骨的阴气顺着他喉咙往下钻。我死死盯着他肋下那道被墨绿汁液腐蚀出来的狰狞伤口,污黑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渗出得慢多了。连旁边钉着针像个破布偶的阿九,脸上那蛛网似的死灰纹路也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这从死藤蔓心口掏出来的绿疙瘩,真能吊命?我心头刚冒起这点不知是惊是喜的念头,脚下猛地一震!

      轰隆隆——!!!

      整个溶腔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从地底狠凿了一记!比之前老黑砸藤蔓还要凶猛的震动顺着脚下碎裂的骨台直冲上来!我直接摔趴在地,冰冷的骨茬隔着薄衣扎得生疼。耳膜里灌满了各种要命的动静——头顶不知积了多少年、被震得簌簌剥落的骨粉苔藓灰,像下了一场脏雪;四周那些高高摞起的巨大骸骨柱相互摩擦、挤压,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血潭深底堆积如山的残骸像被翻了个底朝天,搅动着沉闷如滚雷的闷响;浑浊潭水掀起乌黑的浪头,一股股粘稠腥臭的黑浪卷着白森森的碎骨头片,“哗啦”拍打在骨台边缘!

      那尊矗立在污血烂泥中央的青铜巨物,覆面傩孔后的冰冷目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地变动了一下。它稳如山岳的脚爪深深钉在污秽里,任凭大地翻腾,身躯岿然不动。唯有两点深陷的眼窝寒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狼藉的骨台、扫过气息奄奄的墨七、最后定格在溶腔穹顶那高远莫测、垂挂下无数枯败藤须的黑暗深处。

      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如同地底熔岩奔涌的嗡鸣,不再带任何活物的情绪,只剩下纯粹冰冷的……厌倦。

      伴随着这不带一丝情感的嗡鸣,一股凝如实质、沉重无比的暗金色光晕,猛地从它周身密布铁锈铜绿、流淌着暗赤血纹的躯体上透体而出!光晕如同一个无形却沉重无比的黑铁大罩子,瞬间将整个溶腔中央那块核心区域笼罩在内!

      嗡——!

      奇异的场域力量弥漫开!并非防御,更像是……强行隔绝!

      那些砸落下来的巨大骸骨碎片、卷席而上的污秽黑浪、弥漫翻腾的浓郁腐臭空气……在触及那层看似无形实则沉重如山的暗金光晕场域边缘时,仿佛撞上了凝固亿万年不化的玄冰!瞬间凝固、迟滞!浪头定格在半空,溅起的污血如同冻结的红宝石;砸落的骨屑停在离光罩寸许之地,灰败黯淡;连弥漫开能熏死人的尸臭,都被强行锁在了那层光晕之外,寸步难侵!

      光罩之内,死寂无声。

      它巨大覆盖着铁鳞盔的头颅微微侧转,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再次落在墨七身上。

      嗡!

      不见它有任何动作,墨七身边漂浮着的几缕逸散的灰雾和骨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拂过,瞬间湮灭消散。它抬起了那只沉重的青铜臂爪。

      我呼吸都停了。它要干什么?

      臂爪划破光罩内凝固的空气,精准得可怕,直直指向溶腔入口方向那片深邃幽暗、仿佛通向无尽地狱的巨大裂隙甬道!

      方向!

      比任何语言都明确的离去指令!

      “呃…咳咳…” 墨七呛咳起来,嘴角又滑下几缕暗红的血丝,但那双灰败的眼中挣扎的光芒却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骤然凝实了一线。他那条被墨绿汁液毁掉、皮焦肉烂的手臂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体。

      这动作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刚离地几寸,又重重跌回冰冷的骨渣里。

      “走…得动?” 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鼓风机。

      我猛地回神,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触手一片粘腻冰凉,墨七身上的血污和伤口处的墨线交织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炸。根本不敢碰那条废了的手臂。我只能颤抖着手,从另一边勉强架住他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入手一片冰凉僵硬,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朽木。

      另一边,被六根幽蓝封煞钉死死钉在骨台上的阿九,眼睫毛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蚊呐、像是卡着碎骨子的呻吟。

      走!必须走!

      我一咬牙,另一只手猛地攥住阿九身上一件早就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后襟!死命拖拽!这小子瘦得跟麻杆一样,此刻却沉得惊人,像一具灌满了铅的尸袋,钉在他身上的封煞针随着拖动发出细微的颤音。

      走!

      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光罩外如同末日般崩塌的景象,更不敢看那尊沉默如山的青铜巨物。我像拖拽着两具随时会散架的残破人偶,用尽吃奶的力气,一步一滑地朝着入口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裂隙挪去。脚下的骨台早已碎裂不堪,每一步都踩在黏腻滑溜的骨粉烂苔里。

      一步…

      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更加低沉短促、如同巨兽吐息般的低沉嗡鸣。我没有回头,全身汗毛却根根倒竖!一股庞大得无法想象、凝练冰冷如同实质的阴影瞬间覆压而下,将我和拖拽的两个“重物”完全笼罩!

      那尊青铜巨物动了!它无声无息地踏前一步,沉重的脚爪踩碎脚下的污秽枯骨。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我们三个卑微前行的身影彻底吞没!一股带着远古铁锈和血腥气的冷风,混杂着毁灭一切污秽后残留的冰冷余烬,拂过我的后颈。

      它就跟在我们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催促死亡的押解者!

      死亡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喉咙。双腿灌了铅一样沉,肺像着了火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吸进浓得滴水的血腥和那股亘古不变的铁锈尸臭。我几乎是闭着眼,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和肌肉里最后榨出的力气,拖着一步一挪,终于在脚下猛地一空,滚进了一片斜斜向上的狭窄通道里!

      离开了那个埋葬一切的巨大溶腔!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青铜阴影也停在了通道入口,没有再跟入这狭窄之地。但那隔绝一切的冰冷目光,却如同两根钢针,钉在我背上。

      洞窟通道狭窄逼仄,向上倾斜,被厚厚的苔藓覆盖,散发着刺鼻的霉烂酸味,滑得无处下脚。墨七和阿九的身体不断刮擦着两侧湿冷的岩壁和苔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阿九身上散发的微弱尸臭混合着墨七伤口渗出的墨线腥气,和通道本身浓得化不开的腐烂酸败味搅在一起,熏得我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爬!没有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或许有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深处,终于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惨白色的光晕。

      是出口!

      我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连拖带拽,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哗——

      猛地撞开一层湿冷厚重的腐叶堆积物,终于…呼吸到了地面以上的空气!

      浓烈的腐臭和新鲜水汽混合在一起的腥膻味迎面扑来,呛得我剧烈咳嗽。眼前骤然亮起的惨白光线刺痛了几乎习惯黑暗的双眼。我踉跄着向前猛冲几步,脚下一软,重重地扑倒在冰冷湿滑的泥泞地里。咸腥的泥水呛进口鼻。

      我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扑向被摔在旁边的两人。

      墨七斜躺在冰冷的泥水里,紧闭着双眼,脸颊白得像新糊上去的窗纸,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那块硬塞进去的墨玉碎片似乎起了作用,肋下那道最狰狞的伤口里,渗出的墨黑血丝已经完全止住了,翻卷的焦黑皮肉边缘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似的深绿色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寒意,像一层强行封冻的封印。

      旁边,阿九面朝下趴着,身体还在极其微弱地抽搐。六根幽蓝色的封煞钉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针尾在惨白的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丝诡异的蓝光。脸上那死灰的蛛网纹路褪下去不少,但一层更沉郁的青黑色死气却从钉死的穴道附近缓缓蔓延开来。他没动静了,连那点可怜的呻吟都停了,只有贴着泥水的耳朵旁,沾满污血的嘴角边上慢慢汇起一小洼浑浊的泥浆水,水面微微波动着。

      “…墨…墨七爷?” 我声音抖得厉害,伸出手,犹豫着不敢碰他冰凉的脸。

      墨七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像两扇沉重生锈的铁门,一点点撬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深处,那片死灰般的疲惫如同万年沉积的冻土,几乎要将最后的光芒也拖入深渊。只有瞳孔中央,那点冰冷、凝练、如同淬火后未冷透的钢铁般的光核还在挣扎着,死死锁住不远处那座在晨雾中死寂弥漫的村落轮廓。

      黑水村。

      曾经的“村”,如今只剩下焦土。焦黑的残木断壁如同野怪狰狞的獠牙,戳破天光下惨白的薄雾。稀稀拉拉的雨点砸在焦糊的泥土上,砸在烧卷的铁皮上,发出空洞寂寥的回响。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没有一丝风刮过蒿草的声响。彻彻底底的死寂。浓烈到令人几欲窒息的尸臭,如同一条无形的、滑腻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着这片废墟每一个角落。

      墨七的目光缓慢地挪动着,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些散落在泥泞中、被雨水泡胀发白又染黑的破碎布片,最终停留在村口那片曾经是赵家大院的废墟上。断墙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褐近黑的痕迹,早已干涸,那是之前赵德贵瘫倒的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些被雨水冲刷过的乌黑淤泥和一个……被什么东西啃噬拖拽过的、模糊不清的拖行痕迹,一直延伸向更深的废墟黑暗处,最终隐没不见。

      没有活人,也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残渣,和寂静的死亡。

      墨七看着那条消失在黑暗中的拖痕,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抬了一下眼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如死水的了……和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讥诮。

      这时,一直无声无息的老黑(虽然它已彻底变样,但我脑子里下意识还是这个名字),终于也踏出了那狭窄的地道口。

      沉重的青铜脚爪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泥水四溅。残破焦黑的大地仿佛也无法承载这古老煞物的降临,发出无声的战栗。那些漂浮在雨雾中的、如同活物般纠缠不散的浓郁尸臭气息,在它身体周围数丈开外,便如同畏惧阳光的寒冰,瞬间退散开来。死寂的雨雾中,只有它落足时搅动泥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它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青铜的巨爪,爪心朝上,摊开。先前那枚布满污黑血垢的金属碎片静静地躺在巨大的掌心中。雨水冲刷下来,浑浊的水流顺着爪缝间嶙峋的骨刺缓缓淌落,冲刷着碎片表面的血污,却洗不去那些深邃的锈蚀凹痕。隐约的凹痕之中,那“铁棺”二字,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寒。

      墨七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消失的拖痕上挪开,落在了这枚冰冷的碎片之上。那片沉寂如死水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悄然压入了瞳孔最深处,沉得如同坠入了无底寒潭。

      啪嗒…啪嗒…

      冰冷的雨点不断滴落,敲打在焦黑废墟冰冷的残骸上,敲打在我被泥污糊住的头发上,敲打在身边这两个仅存者冰冷沉重的躯壳上。

      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和死亡气息,仿佛在这片凄风冷雨中获得了某种奇异的滋养,变得更加顽固,如同黏附在骨殖深处的幽魂。

      墨七靠着身后半截冰冷的焦木残桩,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仅存完好的左手。那只手沾满了泥水和墨色的污血,冰冷僵硬得如同尸体的一部分。他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抬起来,沾满污泥的手指微微曲张着,似乎想触摸虚空中的某样东西,最终只是徒劳地虚握了一下空气。

      “铁棺…村…” 嘶哑如破锣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最后三个冰冷干涩的音节。这一次,声音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那只虚握的手,终究是无力的落下,无力地搭在身侧的冰冷泥泞里。

      细密的冷雨悄无声息地织着灰蒙蒙的天网。

      青铜巨物沉默地收起了那枚冰冷的碎片。覆面傩孔之下,那两点深渊般的寒光,冷冷地扫过这最后一片战场般的死寂之地。

      雨雾深处,黑水村废墟尽头,那连绵起伏的暗沉群山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死寂的灰白中沉默。其中某处不起眼的阴暗褶皱里,盘踞着一团更为浓稠、连冷雨都似乎无法穿透的沉郁阴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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