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驯服实录》溟雾

6、第六章

　　“好啊，能被你称之为‘有用’我求之不得，”薛渺贱兮兮地凑过去：“我这个人特别好用，不如你试试？试好了给我点甜头就行。”
　　沈眷没理会他后半截的胡言乱语，伸手隔开两个人越来越近的距离，抬步走上楼梯，冰冷坚硬的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像是要通往一个未知的审判台。
　　“先把身份搞定，薛渺，疏导可以在明晚，”沈眷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温柔，却让人觉得是不置可否的命令：“至于甜头？看你表现。”
　　薛渺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啧了一声，猎豹在意识深处不满地甩了下尾巴，他认命地跟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资本家都没你会压榨……”
　　雨势渐缓，但乌云依旧低垂，压得整个C市喘不过气，供电尚未完全恢复，城市笼罩在一片病态的昏暗之中。
　　疗养院为沈眷配备的是一间简单的套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其中一个卧室被改成了书房，还算舒适实用。沈眷看着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平瘫在床上的杨柯，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熊熊燃烧。
　　“你不是在酒店吗？”
　　“逃跑了呀。”
　　“你哪里来的密码？”
　　“你和秦叶一的生日加在一起，”杨柯撑起身子冲着沈眷笑：“你们俩的小秘密整个组都知道。”
　　沈眷抿着嘴，海岛竹叶青盘在他的腰上冲着杨柯龇牙咧嘴。
　　“乖乖，你不记得我了？”杨柯也不介意，反而伸手抚摸它冰冷的鳞片：“藏海，我把小东西放出来陪你玩。”
　　不一会儿，一蛇一狗便团在一起。
　　“没出息，”沈眷丢给杨柯一瓶矿泉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哎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不过，我倒是想起来，安娜学姐的毕业论文。”
　　“关于CBSD药物治疗哨兵膝盖坏死的那篇？那不是水的吗？”
　　就像沈眷毕业写了《草履虫无法控制D级哨兵》、杨柯写了《神经体中的类犬与自然界狗不一样》，他们的毕业论文不过只是走个形式，基本上都是水货，内容也不过是废话文学。
　　“CBSD药物是M系药物的前身，而它最初被发明出来确实是用来治疗哨兵骨头坏死的，只是后面因为副作用太大被停止了，”杨柯叹了口气：“但是，我在蒙斯塔的运输通道里发现了CBSD残留物。”
　　沈眷顺着杨柯的手指的方向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红色粉末。
　　“我见过，”半晌，沈眷开口：“七年前，安娜学姐就在研究。”
　　七年前的欧速实验室，当时的主管人是安娜，沈眷被喊去帮忙送一份文件。
　　“小学弟，你有没有想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我就是正常人啊？”
　　安娜摘下眼镜，把手中的试管放回试管架。
　　红色的粉末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安娜冲着他温柔地微笑：“沈眷，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出任务了，那就去实验室工作吧。”
　　“才不要，我要出一辈子任务……”
　　和秦叶一一起。
　　沈眷在很久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安娜学姐想要成为正常人，那是秦叶一去世的第二年，沈眷独自来到昆市旅行，他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非感染者，他们不具备所谓的异能，每天都在为了三餐奔波，很疲惫但很容易满足。
　　沈眷的房东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爷子，早上还在因为妻子不让他抽烟而大喊大叫，晚上就会因为赢了一局象棋而满面春风。
　　没有硝烟、少有突如其来的死亡，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他开始幻想，如果他和秦叶一不是感染者，如果他们是在昆市的一所普通高中认识，如果他们一起读了大学。
　　即使没办法并肩成为战友，即使可能不会相爱，只要秦叶一活着。
　　成为正常人，没有脆弱的精神图景，没有痛苦的信息过载，也没有……失去哨兵与向导链接时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仿佛堕入死寂的绝望。
　　秦叶一走后，那种绝望几乎吞噬了他，成为“正常人”，失去力量，也失去感知痛苦的敏锐……这算一种解脱吗？
　　这种痛苦一直持续到他找到秦叶一的日记，准确来说，那是一本“沈眷观察日记”，在他们交换名字之前，从秦叶一见到沈眷开始。
　　“我对你一见钟情。”
　　沈眷犹如从噩梦中惊醒，在秦叶一的世界里，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爱上沈眷都是必然的，而无论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只要沈眷与秦叶一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
　　“七年前……”杨柯反复咀嚼这个时间点：“欧速实验室被合并也是在七年前。”
　　沈眷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管红色粉末对着灯光，刺目的白炽灯下，细小的晶体折射出绚丽的光泽，和他记忆中欧速实验室试管架上的那管几乎一模一样。
　　回忆淌过时间的长河，如同灰败的老旧电影般一帧一帧播放，那些本该毫无关系的画面被连接在一起：安娜学姐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面容，实验室里特有的混合化学试剂的冷硬的气味，还有那句突兀的、当时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正常人”……
　　半晌，沈眷开口：
　　“杨柯，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宋智盯着十分钟整理了三次发型的薛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宋医生，你觉得我是梳成三七分还是四六分？”薛渺丝毫不觉得自己硬朗的脸型出现在粉红边框蝴蝶结镜子里有什么不妥，反而露出了一种更违和的焦虑的神情。
　　“薛先生，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发胶扔掉。”
　　薛渺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把镜子合住：“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你这种奔三怀春少男的诡异心思！宋智翻了个白眼，接过薛渺签好的文件，一秒钟都不想停留。
　　薛渺又凹了几个造型，直到沈眷敲门才消停下来。
　　“开始吧。”
　　“不是，就在这儿？”
　　“那不然去地下室？”沈眷环顾四周：“这里挺好的，你可以躺在沙发上，这样会舒服一点。”
　　薛渺不满地撇嘴，躺在沙发上。
　　他对于精神疏导的环境非常挑剔，在沈眷之前，唯一一次成功了一半的疏导就是在一个极其隐秘舒适的地方，但是面对沈眷，薛渺愿意多一分耐心。
　　“放轻松，”冰冷的手掌覆盖住他的双眼，沈眷的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第一次见到那张漂亮高贵的脸时，薛渺理所应当地认为沈眷应该有一双细腻光滑的手，但并非如此，他的手很凉，上面还有长期实验所留下的薄茧，但不让人讨厌。
　　就像沈眷的声音一样，冰冷却又舒适。
　　藏海带着主人轻松突破S级哨兵的精神屏障进入精神图景，这让沈眷不由得怀疑薛渺之前说话的真实性，可眼前的场景让他睁大了眼睛。
　　通常来说，越是高阶级的哨兵精神图景越是纷繁复杂、独特神秘，例如当初的秦叶一是一座海上城堡、温蓝是热带雨林和地下迷宫的组合、余柏是太阳宫殿……总之，精神图景其实反应了哨兵的精神世界，如果按照之前的经验，他现在应该看到一片非洲大草原才对。
　　但他眼前是一片废墟。
　　“藏海，探路。”
　　蝰蛇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指引主人去往废墟中心，可以看出这里似乎也曾有过金碧辉煌的建筑，现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厚厚的尘土，整个精神图景都是昏暗的，让人想起黑白电影。
　　在废墟中心，有一片格格不入的彩色，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长出来了一小块草地，一头猎豹无精打采地卧在那里，一副憨相，看到入侵了自己地盘的蝰蛇也不恼怒，反而愉快地绕着蝰蛇转圈。
　　这一点倒是和本体很像。
　　沈眷摘下手套，轻轻抚摸美洲豹的头：“你的主人呢？”
　　美洲豹盯着他，下一秒朝他伸出一只前爪。
　　“……薛渺都教了你什么？”
　　哪里都找不到薛渺，这让沈眷生出挫败感，他靠在枯树上伸手从怀里摸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精神图景里，有些烦躁地抚摸着树干。
　　下一秒，本该枯死的树木抽条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那是一颗本该枯死的桃树，几分钟后灼灼桃花缀满枝头，犹如一片粉红色的云，给灰败的空间点缀上颜色。
　　“这是……”沈眷难以置信地走到另一棵枯树前抚摸上其干枯的树干，奇迹复现。
　　猎豹终于有了动静，它咬着沈眷的裤腿，指引他走向废墟后一片死寂的湖泊，一具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看上去健壮的身体半浸在淤泥里，湖水像是密不见底的黑洞，温柔又残忍地环抱着他的躯干，深色的衣物吸饱了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而脖颈以上，只剩下一个令人窒息的、空荡荡的窟窿。
　　他没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