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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露头角 这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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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门直接开了一条缝,原来没有锁。
墨羽套着一件白色睡裙,正坐在藤椅上,膝上还枕着一本时尚杂志,手机则躺在有些杂乱的双人床上。
“什么事?”她问,定定地望着他。
“我听你爸说,你明天要去北京一趟。”他回避着墨羽的目光,手搭在柜角上。
“嗯,短期内不会回来碍你事儿。”
......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两人沉默一阵。
最后慕白动了动嘴唇:“一路顺风。”
“谢谢您,慕先生。”语毕,她垂下眼,开始大声地翻动杂志页面,仿佛没他这个人。
“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打我电话。”他轻轻地添上一句,顿了顿,见墨羽无甚反应,只能悄声带上门,离开了。
想说的都没说出口,想问的也没问出来,出来房间,才后知后觉手心刚才被那柜角硌得生疼。
第二天早上,墨羽起得很早。当慕白走下楼梯时,她已经站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接过行李箱,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好好照顾你的白小姐。半年后,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就找出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慕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穿过落地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墨羽远去的背影。
北京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交友联谊,商讨投资事宜,另一方面也是调查北方市场,为分公司的开设做准备。一起去的,除了市场营销部的张经理和随从职员,还有墨羽那不中用的大哥墨翔,以及,裴护。
墨家和裴家是世交,裴护的父亲裴元达更是墨翼的创业伙伴,两家亲同一家,也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让这份情谊更进一步。裴护的姐姐裴佑许配给了墨翔,而墨羽,小时候被问得最多的就是:“裴护哥哥帅不帅啊?”“以后做他老婆怎么样?”
墨羽对这个大了她三岁的哥哥倒是不反感,但是一身反骨的裴护却对大人的这种捆绑行为嗤之以鼻。小孩子都是天真而残忍的,既好面子又自命不凡。在他看来,这个冒着鼻涕泡的妹妹又笨又不好看还不受重视,怎么配得上年轻帅气多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裴傲天呢?他越是反感,与这个妹妹的绯闻在学校就传得越广,他于是就愈发迁怒于这个妹妹,没少给过脸色。
初中毕业后,裴少爷在父母的安排下赴美学习,直到读完大学才回来。
说实话,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于这个妹妹生出几分愧疚,越是临近见面越是惴惴不安,唯恐提起童年的荒诞之事。
刚下飞机,就看见母亲一行人,还没来得起生起高兴的情绪,就被母亲身边一女子吸引,眼神还没飘过去,心底先是豁亮起来,还未看清其人,便觉得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万分迷人的。她身量不高,却身形窈窕,亭亭玉立,头高高地昂着,显出天鹅般的延颈秀项,他被这一美丽的气场打动,又觉得有些熟悉,一对眼珠子就抓住那女子不放。
再走近些,他便知道这隐隐的熟悉感从哪来了。
“墨羽?”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句,女子便眉眼弯弯,乐了起来。
“我以为裴大公子不记得我了。”
她这一笑,倒是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有几分相似。虽不是十分地精致,却莫名地可爱,眼睛像是两尾鱼儿,一摆一摆地游进人心里,笑起来就像映在水中的月牙儿,微微上挑的眼尾是散落在水中的旖旎,叫人忍不住想要疼惜。他一下子脸有点燥红,正不知如何开口,墨羽就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热情到毫无想象空间的拥抱。
“欢迎回来,裴护哥哥。”
晚上他躺在床上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墨羽的黑亮的眸子、俏皮的眼尾、俊翘的睫毛,还有小鹿一般的可爱神态,梦见的却是她娇艳欲滴的嘟嘟唇。
浑浑噩噩地忙了一两个星期,正当他终于直视内心时,突然传来墨羽和另一个男子订婚的消息,单方面宣告这段情愫的无疾而终。
出于不甘,他去见了这个男子,结果是向来自视甚高的裴护,却在这个男子优秀的外表下,深感黯然。况且他温文尔雅的气质,颇有见地的谈吐,很难想象他竟是出自于贫民家庭。
这一次出行,得知墨羽跟随的一刻,他承认是有了些不能明说的悸动,之前墨羽因为不想和情人异地分居,拒绝了好几次外访的活动,这一次这么积极,他没法不多想。
裴护就是裴护,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儿,有了这点心思后,他对于这个妹妹格外柔声细气起来。
小保姆跟着墨羽一块去北京了,负责做饭的老韩叔也已经歇息了,屋里只剩慕白一声一声不均匀的呼吸,屋外的月亮像是一团荧蓝蓝的火,慢慢地煮着,在这无边的煎熬中,在这粘稠到拉丝的寂静里。
慕白躺在双人床上,辗转难眠。闭上眼,一会是墨羽穿上喜服的样子,她灵动的眸子里汇聚的亮光,足以使最普通的女子变成绝世美人,透过这点光亮,他能看得见自己的影子,能看得见期待中他们美好的未来。这是女人最美的样子,此时世间万千都轻如鸿毛,不及眼前人一分一毫。
一会又是带着白思思愤然离去的养母。
“化成灰我也认得,慕白,就是墨翼害死了你和白思思的父亲。”女人眼中的仇恨仿佛要化为实质,狠厉的声音落如响鞭,将这一美梦彻底粉碎。
慕白本应该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可是他的父亲却死于朋友的背叛,积郁成疾的母亲不久亦撒手人寰。无父无母的小慕白由父亲表妹白氏抚养长大,性子远比同龄人沉稳、成熟,殊不知,他眼底的沉静是沉年累月的落寞,而与日俱增的仇恨则是成长的催熟剂。
自从知道墨翼的存在,养母就想办法串通好墨翼的对家,甚至商量着整垮整个墨氏集团。面对足以让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巨额悬赏和丰厚的附加条件,慕白却不愿意合作,问来问去只有一个原因:“这是我自己的事,该由我自己解决。”
养母万分失望,心中一直的埋藏的担忧阵阵发痛,她几近失控地脱口而出:“该不是舍不得让那丫头伤心吧?睡了几回还真睡出感情来了?别忘了你当初是因为......”
“妈,和旁人无关,就是死,仇我也一定要报,只是不想外人插手,仅此而已。”慕白有些粗暴地打断,手松开又攥紧,在掌上留下一排掐红的指甲印子。
养母见他一字一顿地坚决,自觉失态,不由放缓语气。
“是妈多虑了,妈一直相信你的,只是担心你娶了那丫头之后会迷了眼,忘了我们母女俩。”
慕白轻轻抱住她,柔声安抚道,妈,无论怎样,您和思思都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最宝贵的亲人。
亲人,吗?养母有些晃神,想起了思思自小影子一样跟着哥哥的目光,终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北京。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一阵清风随来人涌进,让原本沉在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活络了几分。
已经就坐的人纷纷站起,脸上挂笑,总经理热情地迎上来,自然地略过走在最前面的女性墨羽,先是对着裴护点头哈腰,再是与张经理称兄道弟,完了还不忘照顾几句以没用著称的墨翔,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墨羽身上,玩笑道:
“墨小姐年级轻轻身居高位,真是深得父亲的宠爱啊。”
裴护闻言皱眉,抬眼望去,见墨羽面上全无不悦之意,只是顺着他的意思,笑道:“小女不才,只是父亲大人的安排,实在推脱不得。”
众人落座,公司近期正忙着为一款冰淇淋作宣传,希望能借此打开北方市场,然而事与愿违,产品在试点地区京津一带掀起轩然大波,负面消息铺天盖地,原因竟出在包装上。
凭良心说,部门经理是做了最好的打算,专门花大价钱请了名家以《诗经》中的经典意象作画几篇,还附上精美诗句,想着蹭一波近些年文化自信的热度,谁知吃力不讨好,首先是几个微博大v不知怎的在画中解读出了“刻板印象”“男凝”“性别歧视”等意思,接着各路女权人士纷纷群起而攻之,乐子人和竞争对手不忘煽风点火,最终形成洪涛大势,将冰淇淋推上风口浪尖。
几位老董事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个个瘫在座椅上,颤颤巍巍地,只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张经理主张“等”,他无法理解当代年轻人对于这几个词的愤怒,只觉得是部分好事之人闲着的,等有新的热度起来,转移了这些人的注意力,冰淇淋品牌风评自然会好转,因此只需将品牌冷藏一阵后伺机大力宣传即可。
裴护则道,你们是低估了这几顶帽子的威力,现在不控制舆论,任其在网络上进一步发酵,摘帽子就难了。建议立刻买断热搜,安排写手水军进行舆论引导,并以造谣名义封禁几个微博大V,全力扭转品牌风评。
一位部门经理同意裴护的说法,并不无愤怒道,现在一边倒的舆论八成是有人刻意引导的结果,我看呐,竞争对手陆家嫌疑很大。
众人七嘴八舌,眼看情绪一点一点挑起来了。墨羽则坐在主座旁边,面色沉静,未置一言,只是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若有所思。
“阿羽,你是在坐的唯一的女性,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裴护突然把目光转向墨羽。
墨羽默了几秒,等周边声音渐渐平息,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我之见,应该重新制定文创策略。”
一语既出,众座哗然。
只有裴护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首先,我同意裴护的说法,舆论控制刻不容缓。只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只堵而不疏,有什么后果?”
她刻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重新聚拢到自己身上,才继续道:
“水会越积越高,最终决堤。”
“诚然,这次可能是有竞争对手的参与,但我们的包装,真的就是无缝的鸡蛋吗?”
“包装上的一些画面确实都是以男性视角展开,并且讴歌的都是男主内女主外的场景,宣传打的却是爱情的旗号,愚以为实在是不能苛责于群众文化积习下的自由联想。”
“冰淇淋的受众更多是青年男女,京、津地区高校众多,有想法有主见的年轻学生自然就多,加上近些年女权思想渗透,大众对于相关词语变得异常敏感,如此看来,我们品牌遭受质疑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番话娓娓道来,有理有据,几位董事连连点头,其中一人问道:“那该如何修改我们的方案呢?”
“我认为已经生产出的产品继续按计划投入市场,同时换上新制作的包装,新包装画面构造不需要大改,将男女角色调换即可。”
“这......这不符合审美啊。”
“我倒觉得不错。”一位年轻的部门经理开口,“女性子可阳刚,男子可阴柔,两者之间形成倒错的引力,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审美呢?而且又能打破我们品牌“刻板印象”的流言,一举两得,值得一试。”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同时我们要严格控制舆论,但是要疏而不堵,群众不喜欢说教,他们需要的是引导。”
“我还有一个建议,不如让阿羽成为一个宣传点如何,咱们文化创意公司首席执行官就是女性,谁还敢说我们有性别歧视呢?”裴护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墨羽碰到他专注的眼神,心中一跳,不知为何想起了慕白。
投票表决,裴护和几位年轻的经理率先举起了手,几位老董事也犹犹豫豫地表示愿意尝试,票数过半,具体实施就在墨羽的指导下开展。
“墨小姐当真是年轻有为啊。”会后,几位经理主动过来与墨羽握手,墨羽仍是礼节性的微微笑,宠辱不惊的模样。
裴护站在她不远处,默视着她,虽早听说过这位妹妹有手段,今日见了,果然不一般。于是那个机场上玲珑可爱的墨羽远去了,留下的是神秘莫测的墨羽,却愈发魅力十足。
她是深不可测的桃花潭水,是敛了锋芒的鲜玫瑰,是用无辜的眼神掩盖上位者灵魂的野心家,令人战栗又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