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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的纪念日 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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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三十九分,伴随“吱呀”一声,门将断断续续的呻吟拖得厮长,在满屋子寂静和冷落中尤显突兀。烧得剩半截的蜡烛倒在桌上,流出来的蜡液沾湿了三两礼物,全是精装而未拆封的。一丝一缕清冷的风混着若有若无的烟味周转在屋子里,像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的家庭拉锯战的硝烟。
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到来,他的爱人墨羽甚至没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只见她侧坐在窗台上,通身套着的那件白衬衫,像薄脆一样覆上着在微佝着的背,和那具瘦削的躯体一起,成了早春压着残雪的枝干,倔强而脆弱。看不见表情,慕白却感到一阵隐痛。
“阿羽,我其实是……”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慕白喉结动了动。他怎么可能忘记呢,他曾经的朝思暮想,他现在的辗转反侧,他二十四年岁月里最深刻的烙印。一年前的今天,他和这个女孩踏上婚姻的殿堂,许下山盟海誓,然而造化弄人,一夜未过,便是物是人非。
他喜欢的是阿羽,
应该恨的,却是墨羽。
他不应说记得,也不愿说记不得,只能笑笑,嘴角扯出一片苦涩。
他向前几步,发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移开脚,是几张相片,上面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秀面孔像火星一样溅落在视网膜内,一路壁栗剥落地炒进轰隆隆的内心深处。
“墨羽,你调查我......”
女孩这时回过头来,目光跳到照片上,又像碰到了刀口似的匆忙避开,嘴上不冷不淡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还有这么个美女朋友,一有时间就去探望?呵,原来你口中的加班,竟是这么件美事!”
“不是朋友,是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性慕,她姓白,难不成你们一个随妈,一个随爹?”墨羽说着,意识却逐渐漂移,闭上眼,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慕白,‘十亩足居应慕白,一瓢犹乐直师颜。’,好名字!”
男孩却只是隔着午后微醺的阳光,浅浅地笑着,不赞同也不应和。
一把悬了好久的钝刀终于扎进她拉扯得有些麻木的心里,火辣辣的痛猛烈而霸道地抢占一方。
慕白,白思思,如此一看,倒是她会错了意。
“白小姐的医疗费用就由我来出,她会享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但是以后你和她线下见面必须经过我同意,做不到,就离婚。”
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她疲惫地抛下最后一句,转身上楼去了,不久,慕白听见楼上传来厚重的声响,那是落锁的声音。
一个是打着两三份工,拿着学校特困助学金和学校特等奖学金的优等生穷小子,一个是早早成为文化创意公司首席执行官,因三分之二时间都在飞往各处开会,学习成绩只是勉强及格的千金大小姐,两人本不应有交集,却在三年前因为一节选修课结下了缘。
两人的暧昧拉扯维持了差不多一年,因为裴护出现,才正式确立的关系。墨羽记得,那段时间的慕白,是最好的慕白,了解她所有口味和偏好,自己有一千块会给她花两千块,细心到她随口一提草莓酱,他几个月后回老家还会记得带特产的草莓酱过来。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消息从来是秒回,电话不会是忙音,甚至凌晨两三点打过去,也能听见他慵懒而磁性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就像漫长而虚无的长夜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实。
墨羽家是非常传统的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父亲忙于工作,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单薄而疏远的背影,母亲偏爱头上的两个哥哥,无他,只是母凭子贵,有了享有继承权的男孩,才能在父亲年轻漂亮的情人面前有一份底气。如果不是两个哥哥过于窝囊,墨羽哪怕再努力,也碰不到首席执行官这个位置。这个从小不被关注,不被选择的女孩,终于在另一个男孩那里,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偏爱,况且这个男孩,还是各种世俗标准下的优秀,俊美的外形,优异的成绩,出色的能力,还有成熟的性格。
唯一不满的是,男孩对她似乎过于温柔体贴了,从来没有展现过哪怕一丁点情绪化的一面,这对于友情和亲情来说可能是好事,而对对激情甘之如饴的爱情来说却是致命的。墨羽隐隐希望男朋友能为她吃一次醋发一次疯,或接吻的时候,能充满占有欲地把她按在怀中,在火热的肢体相磨中一起堕入欲望的牢笼。然而她性感的穿着只会让慕白担心她会不会着凉,对路过几位男士觊觎的眼神全然不知,接吻总是浅尝辄止,很少更进一步,对于她的情绪,他总是全盘接收,但也不会因此而牵动半分。这不该是爱的样子罢,可沉溺在温柔乡中的女孩怎么还有理性可言呢?墨羽纵是腹诽,也没有怀疑过他和他的爱。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婚后,就算在床上最亲密的时候,墨羽也没有看见慕白欲血喷张的模样,他总是绅士地、温柔地、执着地守着一条看不见的边界,让她无法真正与他相拥。久而久之,便成了烙在心上极细却是不能忽视的裂痕。每每云雨,她只能轻咬高潮过后晕红的唇,在他平静的神情中慢慢生出一种羞耻。
终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沉沦罢。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或许他就是那种过于理性的人罢,不会被欲望和情绪轻易把控。只是现在,连这一点安慰也碎成了地上的渣子。她忘不了小言愤愤扔在桌上的那一叠照片,两个晕红的脸像偎在一起的艳玫瑰,那是由根系扎破她的心脏绽开的一朵朵血花,一朵属于一张妩媚可人的脸蛋,而另一朵属于她结婚证上的另一半,那个对着她愈来愈形如槁木的陌生人。
“白小姐治病需要的费用,不是一个平常人家担负得起的,他当初接近你就是为了要到钱,小羽姐,别骗自己了。”
第二日。
慕白刚出电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侍者就亲切地迎上来。
“是慕先生吗?”
见慕白点头,他便道:“墨先生已经到了。”,一面带路,将他领到靠窗的一个双人位。
一个身穿休闲装的中年男人半没在阴影中,其眉如峰聚,眼如墨沉,颇有一番气度,镜片偶尔一闪而过的光,透过落地窗,顺入都市的万家灯火。
慕白看见这张熟悉的脸,眼中刹时迸溅出强烈而耀眼的光,转瞬就伴着转动的晚宴灯跳没,眼底只剩一片晦暗不明,风起潮涌,水过无痕。
他终是平静道:“爸......久等了。”
男人,不,他的岳父,收回视线,对他点了点头,“坐吧。”
墨羽的父亲墨翼白手起家,从一穷二白到现在的集团老总,又娶了风靡一时的女明星为妻,可谓美人江山两手抓,妥妥人生赢家。至于他年轻的时候和一位富家小姐的风流韵事,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不知真假的谈资。
照理说同样出于贫苦家庭但又不甘平凡,这位岳父就算不认可自己,也应该多一份理解才是。可与墨羽确认关系后,经过一众亲朋好友慢慢接受并送上至少表面上的祝福的漫长过程,他仍然没有主动迈出第一步,承认他这个女婿。不仅要求他签下长达十几页的婚前协议,还有动不动命令式的约谈,在外则当做不认识,冷漠和疏远恨不能直接写在脸上。
婚前天知道慕白为了能和女朋友的父亲搞好关系绞尽脑汁做出了多少努力,最终也没焐热老丈人石头蛋子似的心。谢天谢地,现在他再也不用这么做了,那件事之后,他对墨翼的恨只会更多,甚至于如果现在给他一把枪,他不敢保证不会直接就在这里动手。
慕白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迅速将视线弹开,墨翼重新望向窗外,慕白则盯着一圈圈的掌纹,眉心突突地跳。
“小羽要出发去北京办事了,顺利的话也要将近半年才会回来。”
慕白猛地抬起头,周转的思绪出现一丝裂缝。
“什么时候?”
“明早八点的飞机......怎么,她没和你说?”
墨翼鹰似的眼神盯住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本来公司已经派人去了,她执意跟着............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墨翼只是慢悠悠地说道,末了意味不明地顿了顿,目光炯炯。因为相处时间少,墨翼和这个女儿半生不熟的,但血缘关系就像一条由心牵引着的丝线,那头只需轻轻一颤就能顺着这条线追根溯源。昨天上午女儿找到他时只说主动请缨之事,紧紧抿着的嘴角和低垂轻颤的眼睫却无一不在显示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说,多久都行,我不在乎。”
“你又和她说了什么?”
慕白仿佛看到了墨羽那张沉玉似的、写满哀怨的脸,那是浮在空气中薄薄的幻影,是下一秒就要捻碎在空气中的。他一下心绪散乱,越理越是觉得胸口堵得紧,一直以来攒着的几处劲儿没处发,这时倒是气出一孔。他抛下一句:“老丈人放心,我还没那么大能耐管得了你女儿的事,她走不走,与我也是无关的。”
不顾墨翼变了的脸色,他又冷笑着补充:“噢,走了也好,有些人呐,处了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快活。”说罢,就起身离开了,心中只留下的泡沫纸般的快感。
回到家,就看到家里新来的年轻保姆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沓叠起的衣物塞进墨羽的行李箱,各种生活用品散乱一桌,桌头贴着一张便利条,零零落落地记着物品名目。
慕白皱了皱眉,对保姆道:“我来吧。”
“这怎么能让您......”保姆一下子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慕白已经脱下外套,放下包,蹲坐在行李箱前,将刚才那叠衣物一件一件抚平整,又剔出几件短裙,注意到小保姆还在看着,看似随意地说道,北京那边过几天就立秋了,这些不太合适。
小保姆连声应和,又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熟练地从二三十支口红中抽出七八只,一架子的护肤品中选出十几样,一柜子看起来差不多的包挑出十几个......不一会儿,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各类物品都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行李箱里,男人边收边嘱咐。
“阿羽容易晕车,这时候你就给她这种橘子味的口香糖。”
“这个小毯子是坐飞机的时候遮腿的。”
“你跟着阿羽去北京吧,记得晚上空调不要开太低,她说20度,你得偷偷调成28度。”
“阿羽水果不吃整个的,要切片。”
“少吃点冰的,阿羽体寒。”
......
慕白压了又压,放进去许多东西,最后是五个鼓鼓攘攘的行李箱铺成一排。慕白犹豫了一下,又将身上一个挂着平安符的小香袋放进行李底层。
好容易忙完了,他捶了捶长期弯着、酸得有些麻木的腰,感到有些眩目,然后像抽空所有的气力一般地,斜靠在桌子上,任无边的茫然和空虚侵蚀。
“先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小保姆望着男人不知为何落寞下来的眼神,试探性地问。
半晌,才听到他尘吊子似的声音
“晚上不要太晚......有事情的话,也可以打我电话。”
晚上,慕白在墨羽房门口徘徊了许久,听着那边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嬉笑声,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定住神,敲了敲门,一边说到,“阿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