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观萤

34、金水沟 不得往生。

　　待到众人再度苏醒时依旧身处林中，而时间却已经是隔日，望着白日之下的密林，茫茫无边，恍若天然牢笼。

　　白易揉揉脑袋，胀痛令他忍不住嘤咛一声，“这里……是哪儿……”

　　风霁雪似乎醒了有一会儿，她鼓捣着罗盘，沉声道：“我们应该是被丢进了金水沟。”

　　林风眠揉着太阳穴，她好像听见了白易和风霁雪的声音，是幻觉吗？

　　“风老师？”

　　“桑柔？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大型相认现场，让林风眠意识也逐渐明晰，她望着四周的考古队员，心中一阵胆寒。

　　——村民让他们团聚了。

　　林风眠猛地想起什么，她环视一周也没能找到那些被她救出来的女生，浑身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想她们被抓回去后会迎接怎样的后果。

　　“这位是？”风霁雪疑惑地盯着多出来的温娇娇，但似乎又猜出对方的身份，只是等待一个验证。

　　“我们救出来……”桑柔介绍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脸色一沉，急声道：“哎？其他女生呢？怎么只剩你自己了？”

　　景妙赶忙环视一周，察觉到考古队员也有失踪：“刘健和吴秋宛也不见了。”

　　风霁雪也听出不对劲，连忙问个究竟，桑柔将来龙去脉告知，但省略了林风眠救人的过程。

　　“也就是说，你们救出来的女生，只剩下她了？”风霁雪狐疑目光在温娇娇身上打转，“你没遇到什么事？”

　　温娇娇摇头。

　　这种境况下说多是错，不如装傻。

　　林风眠的想法跟风霁雪差不多，为什么温娇娇没有被带走呢？难道他们也知道温娇娇是混进来的，不是真的被拐卖来的？

　　可昨夜那场打斗，男的没留一个活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桑柔打量着周围的古树，愈发觉得不对劲：“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植被比我们进村时的植被更加茂盛吗？”

　　其他考古队员也纷纷赞同，这里的植被茂盛，古树粗壮，且比进村时的林子更加不透光。

　　“我怀疑……”桑柔声音微沉，神色也愈发凝重，“我们被丢进了金水沟深处。”

　　众人脸色微变，夕江村附近有不少雨林，但只有金水沟最为危险。

　　甚至就算桑柔推断错了，这里即便不是金水沟，只要不是本地人，就不可能找到路。

　　林风眠神色严肃：“这就是最奇怪的点，他们如果想要我们的命，没必要多此一举，如果想救我们，把我们扔到林子深处跟扔进鬼门关也没区别。”

　　乔之燃脱口而出：“那他们到底想干嘛？”

　　黎舟：“我们最开始目的地是金水沟深处的骨阵，而这里刚好就是金水沟深处，显而易见，他们想让我们继续寻找骨阵。”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闻言白易怒声道：“他们凭什么以为我们会乖乖听话！”

　　话音方落，一张白纸递了过来，白易微怔，抬眼间却见到一位陌生男人，但他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的白纸便被人抢走了。

　　桑柔一怔：“孟大叔？”

　　这位略显沧桑的男人，正是那日村长所说的金水沟向导，孟夯。

　　他依旧跟那日一样的打扮，腰间别着把足有小臂长的弯刀，弯刀上挂着一串小铜铃。

　　整个人虽然透着苍老，可唯有那双眼睛，黑黝黝发亮，再加上骨相优越，即便老了，依旧是有几分俊的。

　　这可能就是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吧。

　　孟夯打出手语，风霁雪翻译道：“他说他不放心我们，所以跟来看看”

　　白易有些懵，他眨眨眼道：“不对吧？现在是什么情况……等会儿，你们不是一伙的……”

　　孟夯掏出一个本子，写道：他们把她们带走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带路。

　　乔之燃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怒不可遏斥道：“什么叫你只负责带路，你也是村民，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桑柔一把把他拉回来，以免真的起了冲突。

　　孟夯继续写道：我不住村子里，只是偶尔回来采买一些东西，而且你们也走不了。

　　黎舟敏锐的捕捉道这句话：“走不了？”

　　孟夯：想救他们就继续走下去。

　　乔之燃心里虽然还是有火，但被桑柔劝得也知了些轻重，压着火气说：“您如果知道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孟夯：他们感染了病毒，解药在地宫里。

　　这句话是手语，林风眠看懂了，风霁雪也看懂了，但她的翻译却藏了私心。

　　“他们被关在地宫里。”

　　林风眠唇角划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众人稍作休息后，终究是在风霁雪安排下跟着孟夯进入了金水沟。

　　队伍沉默行进，但林风眠却明白这队伍里没几个干净人，应该都是带着各自目的。

　　风霁雪跟孟夯走在前头，她望着眼前景象，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暗暗感慨金水沟这地界的确是险。

　　古树高耸入云，灌木繁杂遮路，构成近乎原始森林的形态。林静只闻鸟鸣，山静犹闻清泉，一道道光柱从枝叶中穿过，云雾柔光，清灵纯净，恍若仙境。

　　只可惜这片仙境并非寻常人所能消受的，雨林内温度常年较高，空气中的湿度占比较大，再加上树木茂盛，光线只能透过树冠羞避间艰难地挤进来一点，这无疑是给各种毒虫毒蛇以及喜欢潮湿的野兽创造了近乎完美的快乐老家。

　　所以这里表面祥和宁静，内里步步杀机。

　　而对于人来说，这种低气压高湿度跟待在蒸笼里倒是没太大的区别，若非说有区别，那估计就是在雨林里不会被蒸熟，在蒸笼里不会被各种毒虫咬成筛子。

　　倏然，乔之燃惊呼一声，紧接着便被什么东西猛地扯走，孟夯反应迅速，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其他人也忙上前帮忙。

　　林风眠也快步跑过去，这才发现是类似于树枝的东西牢牢缠绕在乔之燃的脚踝，黎舟正试图用刀子割开，可那东西十分坚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割断。

　　“这是什么东西？”

　　孟夯打起手语：这是林子深处常见的植物，据说被带走的人会被树精吸干血肉，这片林子有许多古怪，如果你们害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风霁雪同步翻译完毕后，立即回道：“这有什么可怕的，走吧。”

　　孟夯没有再劝，众人继续前进。

　　期间会动的树枝越来越多，有人提前提防躲过，自然有人没有躲过，譬如林风眠。

　　雨林深处是没有路的，他们前进只能从茂盛的灌木里艰难前行，再加上雨林里小溪以及沼泽地众多，恰好途径一片小溪时，竟是个蛇窝。

　　起先是白易尖叫一声，紧接着便蹲坐在地，黎舟抡起工兵铲便砍死了条手臂粗的绿蛇。

　　绿蛇虽死，但白易脚踝已经有了咬痕。

　　“血清！”

　　风霁雪焦急地朝着景妙伸手，景妙从包里掏出一个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血清，景妙甄选了两秒，拿起了最右侧的试管。

　　一剂血清打进去，众人也放心不少。

　　“这是草仙子，被咬上后会出现幻觉从而自杀，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这附近的草仙子应该特别多。”不知何时跑来个小姑娘，她脸颊通红，呼吸急促，额间冒着汗珠，她穿着当地的民族服饰，衣袖上绣制着精美复杂的花纹，低盘的发髻与颅顶点缀着银饰，随着她的步伐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她眉眼清秀，如同开在山间清泉的野花，不落尘俗，清新别致。

　　她见了考古队有些怕生，但仍是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叫纳香拉，孟大哥担心你们，所以让我也来了。”

　　纳香拉的话还没说完，周围肉眼可见围过来许多草仙子，这些草仙子满身花纹，双眼猩红，正吐着信子缓缓靠近。

　　众人登时慌了神，林风眠连连后退，心里盘算着该如何逃命时，群蛇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它们像是宁为玉碎般竟直直朝着众人进行攻击。

　　不对劲！

　　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更不要说这么大批量的群体攻击人，而且这些蛇主要攻击目标是自己，其次是黎舟，最后才是其他人。

　　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它们……

　　众人纷纷掏出武器，混乱之间各凭本事自保，但草仙子数量庞大且敏捷机敏，如果这样耗下去必定全军覆没。

　　“快找机会跑！”

　　随着黎舟喊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几条草仙子一下子扑在他的身上，甚至有一条直直啃在黎舟的气管上。

　　余下众人皆是一人对付好几条草仙子，自顾不暇自然也没空去看黎舟如何，可他却是生生倒在林风眠眼前。

　　那条草仙子是冲着林风眠来的，是黎舟突然往自己这边跑了两步，草仙子才会咬在他的气管处。

　　林风眠怔了怔，手臂处传来刺痛，她麻木地抡起工兵铲砍死绿蛇，脑袋一时间有些恍惚，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生生将她拖走。

　　紧接着不过眨眼的功夫，温娇娇也被一并拖走。

　　二人的惊呼由近及远直至不见，风霁雪回过神时已经一死二失踪了，孟夯将眼前的草仙子处理干净后，带着众人便朝着某个方向突围而去。

　　每个人都看见了黎舟的尸体，但不是每个人都选择漠视，甚至桑柔和白易已经伸手想把黎舟抬走，可却被再次袭击的草仙子吓退了动作，只能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众人跟着孟夯一路狂奔，忽然孟夯顿住脚步，耐心等待着掉队的人，风霁雪问其缘由，他却不予理会，见人都齐了这才继续前进，但走了十几米，脚下一空，直接擦着灌木丛树枝叉子掉进坑里。

　　惊呼声与哀嚎声交织在坑底回荡，风霁雪借着上头艰难挤进来的昏暗光线瞥见即将砸到自己身上的黑影，她迅速翻身滚到一旁，顺势咬牙站起身来，掏出手电筒观望四周。

　　这里可不是什么大坑，而是一个山洞，前面有路，手电筒的光调至百米时可见转角，而且路的中间有堵薄墙，墙体甚至没有砖头厚，将山洞隔成山字形。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从雨林进入山洞的瞬间只觉得透心凉，但风霁雪的声音更凉，其他人甚至觉得如果孟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可能更凉。

　　孟夯拍去发丝上的泥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打起手语。

　　——这是通往地宫最快捷的通道。

　　其他人看不懂手语，纷纷看向风霁雪等她翻译，但风霁雪只顾着四下观望，并没有注意到孟夯。

　　“孟夯，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可以避开这条路吗？”

　　与此同时，纳香拉的质问也随之而来，她的神情和语气都透着不安和恐慌，似乎对这里避之不及。

　　风霁雪自然捕捉到了这抹异常，追问道：“这里有什么问题？”

　　纳香拉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走过这里，只听村里的老人说金水沟深处有个山洞会吃人，我小时候的玩伴进了这里再也没出来……”

　　纳香拉的话还未说完，桑柔情绪猛地失控，她死死抓着孟夯的衣领，失声质问道：“你既然能避开危险的地方，刚才为什么要走那里！！宋翼瑶死了，姜盈袖和温娇娇失踪！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桑柔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攥着孟夯衣领的手也逐渐失力，渐渐瘫软在地，白易赶忙过去扶她。

　　风霁雪脸色也不太好看：“一死一失踪，让我怎么交代？”

　　纳香拉咬着下唇，神色复杂道：“这不怪孟夯，要么走那里，要么……走鬼路。”

　　“鬼路？”

　　“那片小溪虽然毒蛇多，但有生还的可能，可鬼路，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里有瘴气，有比草仙子还毒的毒蛇，也有不怕草药的毒虫，还有许多猛兽，哪怕是我们村里的人，只要进了鬼路，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风霁雪抬眼看向来时的洞口，距离头顶高度约莫有两米，洞口被树枝叉子和杂草堵住，洞口又是湿润的泥土无法做绳索定点，徒手更别想攀出去。若非要出去也不是毫无办法，但地面上既然那么危险，不如走这里。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走吧。”

　　乔之燃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忍不住问道：“等一下，冒昧的问一句，纳和元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阿哥。”

　　乔之燃了然点头。

　　——原来是相亲狂魔的妹妹。

　　“那就辛苦小囡妹妹了。”

　　风霁雪微笑颔首不再跟纳香拉客气，既然纳香拉既然能来，她就绝对有自己的本事能在这个林子里活下去。

　　风霁雪安排众人从薄墙右侧进入山洞，前面由孟夯领头，后面则由风霁雪断后。

　　山洞内静谧无比，只能听到繁杂的脚步声和桑柔时不时传来的啜泣声，所以安广敲击墙体的声音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清脆。

　　“这堵墙真是奇怪，发出来的声音竟然这么清脆，像是玉石一样。”

　　风霁雪也敲了敲，仔细听着发出来的声音，比起岩石墙体的确会清脆许多，再加上这里实在过于安静，更加放大了墙体本身的声音。

　　风霁雪说：“应该是自然形成的，这堵墙不是承重墙，看起来像是人为修建，但考虑到村民的生产力，没理由耗费人力物力修建这么堵墙，所以应该是自然形成，但具体是如何形成，我也难说。”

　　“我感觉这堵强我一拳就能打碎。”乔之燃嘚瑟且欠揍的声音响起，他总是喜欢仗着自己每天去健身房撸铁而四处秀自己的肌肉，可他的动作不等实施就听到他诧异的声音在前头响起：“老师，怎么了？”

　　“这堵墙虽然不是承重墙，但碎裂之后有概率引起顶部局部坍塌。”风霁雪说着拨开乔之燃继续捣乱的手。

　　乔之燃闷闷的“哦”了一声，老老实实不敢再有动作。

　　洞内寒冷，空寂瘆人，虽然除了薄墙什么都没有，连尘封的霉味都很淡，可一想到纳香拉先前的话，就如同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不知剑有多锋利，顶着这般大的压力，众人都不敢停下说话的嘴巴。

　　骤然一声低呼引去了众人注意，原是风霁雪的小腿爬上了一直拇指粗的小蛇，她连退好几步躲在景妙身后。

　　“雪姐，受伤了吗？”桑柔的关切总是在第一线，哪怕现在因为林风眠和黎舟的死，眼角挂着泪珠，可善良的底色依旧让她无法无视任何人的伤痛。

　　风霁雪摇摇头，似乎也对自己方才巨大的反应有些尴尬，她从景妙身后挪了几分出来，众人也不太敢调侃她，只打着哈哈把这事圆了过去。

　　“有台阶！”

　　纳香拉这声音彻底将风霁雪从尴尬境地里解救出来，同时她也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台阶，共有七层，台阶后面的景象与这边如出一辙。

　　按照之前风霁雪的猜测，这里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可台阶只能是人为，难道是自然形成了山洞，后期人为修建了台阶？可为什么要在这里修建台阶？

　　越是简单的奇怪，越是让人心里发毛。

　　“小心点。”

　　风霁雪提醒的话刚出口脚步声已经响起，他们应了一声后便踏上台阶，风霁雪隐隐感觉不对劲，拉过景妙的手攥在手心这才踏上台阶，可就在踩上台阶的瞬间，她瞥见台阶墙根下的小字。

　　——不得往生。

　　同时她全身如同被碎裂般剧痛起来，她跌跌撞撞摔下台阶，手电也被摔倒一边去，景妙眼疾手快一把馋起她，将她的身体靠在墙壁上。

　　“这里不对劲……”仅仅几个字，风霁雪说的极其艰难，她脸色苍白，浑身不受控制轻微战栗，安广在一旁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景妙看着渐渐远去的其他人，沉声说道：“磁场有问题，台阶是分界线，不出意外，所以蹊跷都在后面。”

　　风霁雪扫了一眼四周，忍着痛意咬牙说道：“他们都进去了，我必须进去。”

　　景妙沉默了一下，昏暗光线下她的唇角似有似无扬起。

　　“那你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