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第六章 ...
-
她没有哭,也没有训我。
十几年的苦日子过去,她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人。不,用成熟来形容她,似乎又不太合理,应该用麻木来形容。
冬玲也不顾地面脏不脏,直接就坐下了。她好半天没开口,我也没说话,一直沉默着抽烟。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跟我说,妈要放弃治疗。
要是放在几天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这几天的消费真正让我意识到了何为病魔。
你花了钱出了力,却还是看着自己的至亲在慢慢衰亡,最后人去钱空,独留为了一具尸体而啼哭的后辈,或许还会留下数不清的债务。
我默然,没有说话。
我不想为了一个没可能的结果把自己下半生搭进去,但是我也不想留遗憾,万一就差那么两天治疗呢?万一就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功呢?万一呢?
冬玲还想说什么,我们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我心里一紧,或许是母子心相印,我下意识的觉得这就是我妈出事了。
出去一看,这群医生护士赶往的房间果然是我妈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冬玲估计和我也是一样的,我们两个也冲向了病房,傻愣着在旁边看医生指挥急救。
但是最终,人没有救过来。
这是我又一次面对至亲的死亡,我就那么看着我妈的手耷拉下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我妈真的去世了,而我却在她去世的前一分钟还在权衡利弊。
我也不记得我在原地站了多久,我爸早已去世,我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但我这个儿子却在他死亡前一分钟还在考虑是否要继续为她治疗。
所以最后,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后来冬玲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恍惚的看她,她脸上也是一片泪痕。
我突然想起来,当时结婚他也哭的那么丑。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笑出来了。她轻声和我说,出去走走吧,妈那边我经安排好了。
我点点头,僵硬的和她走出了那个压抑的病房。我们走在街上,一开始谁都没说话,那时候东北空气质量真的差,到处都是灰秃秃的。
我们就这么走在灰暗的天空下,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神经都浸在了痛苦里。
之前有哲学家说,人之所以有灵魂,就是因为它产生了爱和痛苦。但爱必然会带来痛苦,人类就在这种传承中一代一代的爱着,痛苦着,直至消亡。不过,爱并不会经常降临,但痛苦却往往相伴一生,细微的爱,总是能带来永生永世的痛苦。
这话说的真没错,我想。
但可惜我到了中年,经历了如此强烈的痛苦,才参透此话的含义。
身边的冬玲忽然说,你看,这空气这么差,妈走了也挺好的。
我看向冬玲,我妈最宠她了,对她的好甚至胜于他的亲生父母,我觉得,她应该也很绝望吧,却还在这里安慰我。
我闭了闭眼,突然很庆幸。
我妈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但她给我留下了冬玲。
这是她赠给我的最后的遗礼。